两姐妹在湖边那几棵老树下歇息时,官道两侧升起了几缕炊烟。
朱琳琅正拿帕子擦着额角沁出的薄汗,目光一瞥,恰好看见,便知道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随后拉着朱婉宁往湖边走了几步。
湖不大,水色清亮,湖底的卵石和水草看得清楚。
朱琳琅在岸边蹲下身子,把手伸进湖水里拨了拨,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随后,竟把鞋脱了下来,露出一双白生生的小脚,小心翼翼地探进湖水里。
湖水没过脚踝,凉得她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又笑起来,两只脚在水里交替地轻踢着,溅起一连串细碎的水花。
“大姐,你也试试,冰冰凉凉的,可舒服了。”朱琳琅仰头看着还站在岸上的朱婉宁,伸手扯了扯她的裙摆。
朱婉宁低头看着朱琳琅那双在水里扑腾得正欢的脚丫,嘴角微微弯起,犹豫了一瞬,也蹲下身子,将鞋除下,学着她的样子把脚探进水里。
湖水确实凉,从脚底一路窜上身子,她身上被日头晒出的燥热都褪去了大半。
两人就这么并肩坐在湖边,脚丫子在清亮的湖水里泡着。
不知过了多久,朱琳琅眼角余光忽然瞥到官道上那些正蹲着啃干饼的兵卒,心念一转,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她扭过头,朝站在不远处的那名厅子都都头扬了扬下巴:“哎,就你。”
那都头微微一怔,随即大步上前,在离两人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抱拳躬身,语气恭敬:
“县主有何吩咐。”
朱琳琅开口:“你去把之前那人叫来。”
都头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县主说的是哪位?”
“就先前那个在我马车前开口的。”朱琳琅眉头微微皱起,“那个什么指挥使。”
都头这才明白,抱拳应了声“诺”,转身大步往官道方向走去。
王仲穆正靠在那棵老槐树下纳凉,顺带啃着带的烙饼,王进和秦虎坐在他旁边。
忽然,看见那厅子都都头大步朝这边走来。
几人全当他不存在,没有理会。
可那都头走到离王仲穆几步远的地方便站住了,冷声道了句:“县主找你”。
话落,便大步离去。
“找我?”王仲穆虽有疑惑,但还是把烙饼往王进怀里一塞,站起身来,整了整衣甲,大步往湖边走去。
还没走到湖边,远远便看见那老树下两道纤细的背影。
一道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另一道正侧身坐在她旁边。
王仲穆在离两人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步,低着头,抱拳行礼:
“属下参见二位县主。”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靠近点。”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正是朱琳琅。
她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鞋还没穿,两只脚在水里轻轻踢着,侧头打量着王仲穆。
王仲穆只得又往前走了几步。
他依旧低着头,看向地面。
可那地面恰好就在朱琳琅泡脚的湖水边,他那低垂的视线自然而然地扫到了那双浸在水里的脚。
如玉一般晶莹洁白,脚踝纤细,足弓微弯,脚趾圆润,趾甲上还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露着绯红。
一旁,朱婉宁看出自家妹妹眼底那抹狡黠,知道她八成是存了什么捉弄人的心思,低声道了句:
“四妹,不可胡闹。”
“大姐,你先回去吧,我就跟他说几句话。”朱琳琅开口,语气显得有些任性。
朱婉宁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站起身来,领着贴身丫鬟走了。
等她走远了,朱琳琅才重新转过头来,看着王仲穆,开口道:“你再上前些。”
王仲穆刚往前迈了一步,朱琳琅忽然用力一踩湖水,一片水花溅起,淋了王仲穆一脸。
水珠从王仲穆额角、嘴角往下淌,顺着下颌滴在胸前的甲胄上,洇出水痕。
朱琳琅看着他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银铃般的笑声在湖面上荡开。
连水里的脚丫都踢得前后摇摆。
可王仲穆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开口,语气平稳:“县主若是没有别的吩咐,属下便告退了。”
朱琳琅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本以为这个被泼了一脸湖水的指挥使多少会露出几分窘迫,可如今却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不满地撇了撇嘴,把脚从水里收回来,丫鬟连忙上前替她擦干,穿上鞋袜。
她站起身来,离去,留下一个淡青色的背影。
王仲穆这才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脸上还没干的湖水。
那湖水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随后,转身大步往回走,重新在秦虎旁边坐下。
待弟兄们早饭吃完,王仲穆一挥手,“起程!”
五百余人重新列队开拔,沿着官道继续往东南方向行去。
第三日,队伍行进至永济渠渡口。
这是一条大河的渡口。
河面上往来船只如梭,商船、渡船、渔船皆是数不胜数。
两侧岸上更是挤满了等待过河的人,可谓人声鼎沸。
人群中,几个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船家正蹲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远远看见官道上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驶来。
其中一人抬起头,斗笠下那双眼睛在马车和护卫骑兵上扫了一圈,最后跟不远处几个同伴交换了个眼神。
几个人几乎同时起身,各自散开,混进了岸边嘈杂的人流里,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渡口的人实在太多,根本没人注意到这几个船家的异动。
王仲穆策马立在渡口高处,目光在宽阔的河面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两岸密密麻麻的人流,偏过头开口:
“秦虎,去找几个船家。”
秦虎抱拳应下,领着几个亲卫下了河岸,混进人群中。
不多时,便带着几个船家回来,已经谈好了价钱,船只也备好了。
王仲穆再度沉声开口:“告诉弟兄们,把眼睛都放亮了!过了这河,离魏州就不远了。”
众人齐声应诺。
渡船陆续离岸。
两位县主乘坐的那艘在最中央,船上只有两个县主和四个贴身丫鬟——朱琳琅不愿和这些军汉同乘一船。
王仲穆站在紧挨着那艘船的另一条船上,身后站着秦虎和几个水性最好的亲卫,腰间横刀随时可以出鞘。
其他船只上,厅子都的骑兵和第五营的兵卒们也各自警惕地注视着河面。
河面宽阔,水流却谈不上平缓,渡船在桨声中缓缓驶向对岸。
起初一切都很平静,距离对岸还有不到一半的水程时,不少船只上的兵卒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再撑片刻便能上岸了。
王仲穆反而提高了警惕。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那个正在摇桨的船家身侧。
那船家低着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两只手握着桨柄,一下一下地摇着。
突然,那艘载着两位县主的渡船猛地往前一窜——船上那几个摇桨的船夫几乎是同时加快了划桨的速度。
整艘船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往河对岸冲去,瞬间便与周围的护卫船只拉开了距离。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还没来得及开口,他身侧那个摇桨的船家忽然猛地把桨柄往上一提。
右手从桨柄中空的竹管内拔出一把窄刃短刀,直直朝王仲穆腰间刺去。
王仲穆侧身闪过,反手一把握住那船家的手腕,五指收紧,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船家的腕骨被他硬生生拧断。
短刀脱手飞出,落进河里。
王仲穆随后猛得一脚将他踹下船,那船家翻进河里,竟没溺死,反而扎了一个猛子游了起来。
河面上同时乱了。
两侧的渡船上,那些原本正在摇桨的船夫纷纷从桨柄、船板底下、蓑衣内侧拔出藏匿的短刀。
几个站在船舷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兵卒被剧烈的晃动震得身子一歪,刀锋已经抹到了他们的喉咙上。
落水声、刀刃碰撞声在河面上响起,此起彼伏。
浑浊的河面顷刻间被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