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未亮,王仲穆便起了身。
他将横刀挂在腰间,推开厢房门。
随后大步走到相邻的几间厢房门前,挨个拍门,将夏鲁奇、王进、赵五和秦虎一一叫醒。
王进揉着眼睛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在嘟囔着,“阿兄这天还没亮呢。”
王仲穆见状催促,“动作快点”。
话落,王进只得缩回屋里,迅速往自个身上套甲胄。
不多时,二十余名亲卫便已穿戴完毕,在王仲穆的带领下翻身上马,马蹄踏过魏州城的街巷,直奔第五营驻扎的营地。
营门口值守的魏博牙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动,抬眼看去,便看见一队宣武军骑兵直冲过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护送县主入城的营指挥使。
王仲穆没有理会他们诧异的目光,翻身下马,大步跨进营门,沉声下令:
“第五营全体集合,即刻拔营!”
号令一下,几名亲卫纷纷赶去传令。
营房里顿时响起队正们粗声的吆喝和兵卒们手忙脚乱收拾行囊的嘈杂声响。
这动静不小,把周围几座营房里的魏博牙兵都惊醒了大半,纷纷从帐帘里探出头来张望,不晓得这群宣武军卒为何天不亮便要开拔。
等天色稍亮时,王仲穆已经领着第五营余下四百多人出了魏州城西门,在官道上列队完毕。
朱琳琅的檀木马车停在队伍中央,厅子都的几十名精骑护卫在马车两侧,那名身材壮硕的都头赫然在列。
王仲穆翻身上马,猛一挥手,近五百人列队开拔,沿着官道往西北方向而去。
来时护送两位县主,排场大得惊人;去时只护送一位,队伍却比来时整肃了不知多少。
王仲穆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魏州城高耸的城墙,心里想着——罗廷规这会儿大概还没起床。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走了,就是想追也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朱婉宁已经回了自己屋子。
贴身丫鬟正替她梳头,忽听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个丫鬟掀帘进来,神色带着几分慌张。
行了一礼开口便道:“夫人,四娘子走了。”
朱婉宁愣了一下,铜镜里那张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没亮便走了。”丫鬟垂手回道,“四娘子留了话,说魏州待得闷了,想早些回去。四娘子还说……”
丫鬟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朱婉宁的脸色,“四娘子说,让夫人不必挂念,她回去之后会常来信的。”
朱婉宁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丫鬟继续梳头。
铜镜里那张脸依旧温婉从容,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握着团扇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她本来对四妹没多少感情——两人同父异母,性子也截然不同。
朱琳琅骄横任性,自己温婉内敛,姐妹之间谈不上疏远,却也谈不上亲近。
此前,朱琳琅说要陪她来魏州待一月,她也只当是四妹在府里待得闷了,想出来散散心,便随口应下了。
可经永济渠渡口那一难,两人姐妹感情迅速升温。
如今听说朱琳琅要走,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良久后,朱婉宁将团扇搁在妆奁边上,喃喃道:“走了也好。”
“这魏州城,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另一边,罗廷规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他昨夜因为行事,又咳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睡着,此刻坐在床沿上,脸色苍白得很。
贴身丫鬟端来药碗,他接过来灌了几口,还没喝完,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卫进来,抱拳行礼,神色带着难掩的焦急:
“大郎君,那宣武军的指挥使走了。”
罗廷规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药汁从碗沿溅出来几滴,洇在他的袖口上。
他抬起眼,眼底尽是寒意:“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没亮便拔营了。”都头垂着眼不敢看他。
“等弟兄们报上来时,人已经出城了。四娘子的马车也跟他们一道,厅子都的人都跟着。”
罗廷规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将药碗重重搁在一侧案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他本来都算好了——父亲三日的期限将至,今日下午便把那批甲胄、横刀编号绘成的册子送去。
甚至魏博军中那只被他挑出来杀鸡儆猴的“鸡”都找好了。
就差这临门一脚了,结果人跑了!
偏偏他还不能去追。
四娘还在那支队伍里,厅子都的人都跟着,若是派骑兵出城去追。
事情便会变成“魏博骑兵截停宣武军护卫队”。
更何况,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能放在明面上。
罗廷规压下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缓缓靠回床上,沉默了良久。
“传令沿途各驿,派一队兵马护送四娘出境。再备些吃食、药材,一并送过去。若是四娘问起,就说是我罗某的一点心意。”
亲卫领命而去。
罗廷规独自坐在厢房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照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笑了。
他本意就是借宣武的刀,同时也是意外才知道了王仲穆这把尖刀,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用,就被刺了。
官道上,王仲穆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脑里猜着罗廷规此时气急败坏的样子。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查会得罪罗廷规,但那又如何?
得罪一个魏博的病秧子大郎君,顶多是被记恨。
可他要是接了那把刀,得罪的就是整个魏博牙兵——这帮人是真敢下死手。
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王进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
嘴里还叼着根新折的草茎,偏过头压低声音问道:“阿兄,咱们这趟回去,那姓罗的不会派人来追吧?”
“不会。”王仲穆淡淡回道。
王进也松了口气,阿兄把事跟他说了,这倒霉催的活,还是他们自己处理吧。
ps:朱婉宁历史原型是朱温称帝后,追封的安阳公主,是朱温的长女。
朱琳琅历史原型是朱温称帝后,封的金华公主。
罗廷规早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