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之后,洺州城西门外十里,众人终于赶了回来。
王仲穆骑在马上,身后是四百余第五营的兵卒,队列整肃。
官道尽头,朱琳琅那辆檀木马车已经驶出了一段距离,厅子都的几十名精骑护卫在马车两侧,那名身材壮硕的都头策马走在最前。
车帘忽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娇艳明丽的小脸。
朱琳琅微微侧过身子,那双含情的双眼越过官道,落在王仲穆身上。
两人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直到马车拐过官道尽头,车帘才轻轻落下。
王仲穆收回目光,拨转马头,朝身后的队列一挥手:“回营。”
四百余人列队开拔,往洺州城门方向行去。
临到城门,王仲穆让夏鲁奇带兵回营休整,自己策马入城,先去了留后府。
护送任务已经完成,述职是军中规矩,耽搁不得。
留后府的公堂他还是头一次进。
堂中陈设简朴,案几上堆着几摞军务册子,墙上挂着一幅洺州城防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
一名判官坐在侧案后面,正低头在一卷文书上写着什么。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清瘦,颧骨高耸。
他听见脚步声,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在王仲穆身上一扫,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王仲穆将腰牌和护送任务文书呈上。
那判官接过,翻开文书扫了几眼,又抬眼看了看王仲穆,语气平淡:
“王指挥稍候。”
说完便起身拿着文书进了内堂。
王仲穆站在公堂里,目光落在那判官消失在帘后的背影上。
吴钊当初交给他的那本簿子里,留后府参与军械倒卖的人名里头就有判官。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眼前这个。
他压下心底的思绪,静静地候着。
不多时,那判官掀帘出来,依旧是那副平淡表情:
“留后召见。王指挥随我来。”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大步跨进内堂。
葛从周坐在案后,脸上旧疤在烛火下格外显眼。
案上摊着几份军务文书,他手里正捏着一支笔,见王仲穆进来,便将笔搁在笔架上,抬起眼看着他。
“末将王仲穆,参见留后。”王仲穆抱拳行礼。
葛从周沉声开口:“此行如何?”
“回留后,大县主已回到魏博,四县主正返回汴州。”
“只是,去时,我等在永济渠渡口遭遇伏击,对方人数百余,着铁甲,持制式军械设伏。”
他顿了顿,简单说了厅子都和自己如何接敌、黑衣人溃退、船只沉没的经过。
略去了落水后与朱琳琅在篝火边的那一夜。
只说他与县主被河水冲到下游昏迷,天亮后才被夏鲁奇等人找到。
葛从周微微颔首,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王仲穆继续道:“魏博方面正在追查,但据说,袭击者已尽数伏诛。”
葛从周闻言,抬眼看着王仲穆:“不错。”
“回去歇着吧。”
“谢留后。”王仲穆抱拳一礼,转身大步出了内堂。
他走出留后府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没有在街上多停留,径直回了宅子。
内院里,吴季正指挥几个仆从搬酒坛,那些坛子比他离开时又多了好几排,整整齐齐地码在院墙根下。
吴季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一见是王仲穆,快步迎上前来,躬身行礼:
“主家,您回来了。”
“杨成呢?”王仲穆扫了一圈院子里忙活的仆从,没有看见杨成的身影。
“回主家,杨都头去王家铺子商议本月的分润去了,约莫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回来。”
王仲穆点了点头,正要往里走,许谦正从里面迎了出来。
这位跛了一条腿的中年书生依旧是那副恭敬模样,手里捧着本册子,走到王仲穆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主家。”
“这些是主家离开的时日,庄子里每一批酒的生产时日、出酒量、以及送往王家铺子的批次和数量。”
许谦将册子双手递上,“第一批在王家铺子里试卖之后,销路极好,王家那边一直催促咱们扩大产量。”
“但碍于人手有限,酿酒地方也少,实在供不上货。”
他顿了顿,忽然跪下。那条跛腿跪得有些吃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
“主家,属下擅作主张,向葛指挥借了一笔钱。”
许谦低着头,声音依旧平稳。
“酿酒的事不能随便雇外人来做,属下和杨都头商量之后,便自作主张从牙行买了些仆从回来,专门在庄子里帮着蒸酒。”
“借款和买人的账目都记在册子最后一页。”
王仲穆原本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伸手将许谦从地上拽起来。
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攥住许谦瘦削的胳膊,像提小鸡似的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
“你这腿跪着费劲,以后不必跪了。买人是该买的,借钱也是该借的。”
“这事你处理的不错,这摊子我本意就是往大了做,你能把事办成了,是本事。”
“往后这事,你可和杨成商量着办,不必事事问某。”
许谦闻言,恭敬称“是”。
王仲穆让许谦自去忙,自己进了后院的堂屋,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案上那盏不知什么时候沏好的凉茶灌了一大口。
快渴死他了。
这么热的天,一口凉茶下肚,比什么琼浆玉液还来的舒坦。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杨成大步跨进堂屋,王仲穆看去,他那原本还算整洁的脸变得黝黑。
而杨成见到王仲穆的瞬间,脸上露出笑,几个大步走到王仲穆前,语气透着兴奋:
“穆哥!你可算回来了!”
“坐。”王仲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杨成在椅子上坐下,王仲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又灌了一口。
杨成这才开口,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穆哥,你也知道咱人手不太够用,所以我和许谦私自做主,买了些仆从。”
“许谦已经说过了。”王仲穆点了点头,将茶盏搁在案上,“还有别的事?”
杨成闻言,脸色严肃了几分:“穆哥,你走的这段时日,确实还出了几件事。”
“说。”
“头一件,手下的弟兄在城外庄子附近抓了个探子。”
“大半夜的,那人趴在庄子院墙外头往里窥探,被巡夜的弟兄当场拿住。可这人嘴硬得很,怎么问都不开口。”
“弟兄们没私自动重刑,就先关在柴房里,每日送些粗食和水。”
“第二件呢?”王仲穆接着问。
“王家铺子那边有人闹事。”杨成继续道,“有人上门挑事,说咱的酒掺了水,把柜台上的酒坛子砸了好几坛。”
“正好葛指挥手下带着人在附近巡街,听见动静便赶了过去,把那几个闹事的全抓了。”
王仲穆没说什么,心里清楚,那几人恐怕是葛进忠安排在附近照看一番的,不然哪有那么巧。
话落,杨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案上。那是一封信。
“中间有人送了这封信来,送到宅子门口,也没说是谁送的。只说这信必须等穆哥回来之后才能看。”
“我也一直没打开。”
王仲穆这才伸手拿起那封信,拆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