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东平郡王府
楼阁连绵起伏,青瓦朱檐层叠。
俯瞰之下,披甲持锐之士多如蚂蚁。
偏堂中,一道雄壮的身影大马金刀地坐在高处,蓄着短髯,两道浓眉斜插入鬓,眉骨高耸,眼神锐利。
正是如今的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朱温!
阶下站着三人。
朱温的嫡长子朱友裕身形挺拔,眉目俊朗,甲胄外罩着一袭紫色战袍,腰悬横刀,立在阶前。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锋芒。
他身侧两人皆是紫色文官袍服,腰束金带,正是朱温最为倚仗的两大谋主。
左侧的敬翔须髯整齐,双目微垂,神色从容。
右侧的李振与敬翔并肩而立,身形偏瘦,颧骨高耸,眼睛狭长,同样的紫袍穿在他身上多了几分阴森之气。
朱温缓缓开口,声音雄浑:“这么说,他赵匡凝是想附了那贩盐的?”
李振语气阴恻,回道:“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朱温猛得一掌拍在案上,茶盏一跳,茶水飞溅出来。
“他胆子还真是不小啊!某待他不薄,他倒好,暗通杨行密?”声音里满是怒意。
朱友裕当即迈前一步,抱拳开口:
“父亲!赵匡凝蛇鼠两端,受父亲厚恩却暗通杨行密,欲行不轨,实在可恨!”
“儿愿领兵征讨襄州,枭了那逆贼的头颅献与父亲!”
朱温一听这话,脸上的怒意反倒消了大半。
他看着阶前这个英气勃发的长子,那双凌厉的眼里罕见地露出赞赏。
朱友裕是他所有儿子中最像他的一个,能文能武,自幼便在军中摸爬滚打,一身武艺惊人,这些年随他南征北战,在军中威信极高,被他委以重任从不曾让他失望。
他捋了捋短髯,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声音也跟着缓和了几分:
“我儿骁勇,有子如此,为父甚是欣慰!”
站在一旁的李振此时悠悠开口:“不过破此小贼,何须大郎君亲自出马。”
朱友裕眉头微皱,转过头看向李振,语气透着几分不解:“李公这是何意?”
李振嘴角浮起笑意,抬眼看向朱友裕,然后又缓缓移向主位上的朱温,意有所指地说道:
“不是在下,是明公。”
朱友裕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朱温见状哈哈大笑。
他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朱友裕稍安勿躁:
“我儿莫急,自有用你之处。”
话落,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严肃起来,“某打算,南下淮南。”
他顿了顿,“诸位怎么看?”
偏堂中安静了片刻。
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敬翔缓缓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自然被朱温看得一清二楚。
他开口,语气透着丝丝不悦:“子振(敬翔的字),你的意思是不行?”
敬翔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明公,不是不行,是如今的时候未到。”
“如今洺、邢、磁三州新附不过数月,民心未定,沙陀残兵犹在太行山中伺机而动。”
“若是此时大举兵南下淮南,李克用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必然趁我主力空虚之际,东出青山口,直取三州!”
朱温闻言,眉头皱起。
敬翔接着说道:“而魏博罗弘信病重垂危,罗绍威虽已实际掌控魏博大小军务,但牙兵骄横,内部不稳。”
“即便明公令魏博出兵牵制李克用,以魏博如今的处境,恐怕也难有余力。”
“若是魏博被李克用趁虚而入,明公在河北经营多年的屏障便将毁于一旦。”
“届时淮南未下,后院起火,明公便要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朱温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的意思是,此事只能作罢了?”
李振接过话头,语气依旧阴恻恻:
“不。属下以为,以葛将军之能,多则半年,少则几月,便能稳固三州之地,编练新军。”
“届时北线稳固,魏博内部也该有了分晓,明公便可从容南下,一举拿下淮南。”
他顿了顿,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话锋骤然一转,“不过眼下,还有一人,明公需要提防。”
朱温的眉峰一沉,沉声道:“谁?”
李振冷冷开口,吐出三个字:“刘仁恭。”
出乎意料的是,听到这三个字,朱温的脸色反而缓和了下来。
刘仁恭这个人他是清楚的。
原本依附于李克用,靠着李克用的扶持才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
结果这家伙翅膀一硬就翻脸不认人,强行脱离了李克用的控制,自己扯旗当了幽州的土皇帝。
敬翔这时候也开口了:“此人野心勃勃,偏又占据幽州形胜之地,麾下铁骑骁勇善战,绝非甘心久居人下之辈。”
“属下料定,一年之内,此人必然南下。”
朱温闻言眼神一凝。
他很相信这两个谋主。
从当年在黄巢军中起家附唐,到如今手握三镇、虎踞中原,敬翔和李振陪他走过无数大风大浪。
不敢说算无遗策,但也从未出过什么纰漏。
如今两人同时点出刘仁恭这个隐患,他便不能不认真对待。
偏堂中又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良久,朱温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压着火的妥协:
“那就依你二人之言。某再等上半年,就让那贩盐的头再寄存在他脖子上些时日。”
“半年之后,某亲率大军南下,某看他还怎么逃。”
众人闻言齐齐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偏堂。
不多时,朱温端起案上那盏凉茶灌了口,然后站起身来,大步往偏堂外走去。
郡王府内戒备森严,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也不为过。
朱温沿着朱漆长廊大步往外院走去。
就在他刚刚到外院门前时,郡王府的朱漆大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一顶小巧的轿子稳稳地停在门槛前。
轿帘掀开,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轿中弯腰而出。
朱琳琅抬起头,正好撞上大步走出的朱温。
她连忙敛衽行礼:“父王。”
朱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过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便已经越过她,大步往外走去,身后数十披甲亲卫跟上。
等朱琳琅直起身,转过头望了一眼朱温消失的方向,便抬脚跨进了朱漆门槛。
随着她一步步往内院深处走去,眼底那点明媚也褪了个干净。
没错,朱温对她们这些女儿,态度很一般,除了大姐朱婉宁。
当初若不是大姐替她说了话,她未必能去得了魏博。
可就是这样一个最得父亲欢心的大姐,也不过是父亲用来拴住魏博的筹码罢了。
ps:作者翻阅“五代史”和“资治通鉴”唐纪74、78、80。
朱温(别名朱全忠)889年进爵东平郡王。
901年进爵东平王,903年进爵梁王。
前面称谓已改。(将陆续放出三张图片在作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