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连声应着“能,能,能”。
转身朝柜台后面那个吓得脸色苍白的账房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钱拿出来!”
那账房连滚带爬钻进里间,不多时便拖着一个大木箱子,颤抖的走到了王仲穆面前。
王仲穆直接伸手将他拨开,那账房差点没一个踉跄摔倒。
随着箱盖掀开,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铜钱串子,正是这月被扣下的那一半。
王仲穆扫了一眼,单手将木箱拿起,另一只手抱起酒坛,转身大步跨出了铺子。
身后那掌柜瘫坐在酒架旁边,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冷汗,“真…真是个煞星。”
王仲穆抱着酒坛和木箱,穿过两条街巷,到了葛进忠的宅子门前。
开门的是葛进忠身边那个亲卫,“王指挥,您请进!”
“你们指挥呢?”王仲穆问。
“在厢房里。”那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小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葛进忠便从厢房里大步走了出来,身上披着青布袍子。
他看见王仲穆站在院子里,怀里抱着个酒坛,腋下还夹着个木箱子,咧嘴笑了。
“兄弟,这是又给我送酒来了?”
王仲穆大步走进内院,将酒坛和木箱一并搁在石桌上,又从腰间解下那个装着金叶子的布袋,压在木箱旁边。
放完,他朝葛进忠拱手一礼,语气郑重:
“这段日子有劳葛兄了。借的钱和某那一成半的分润都在这里,葛兄点点。”
葛进忠低头扫了一眼那木箱的大小,又看了看那只鼓鼓囊囊的布袋,心里便有了数。
上回王仲穆在酒桌上说卖得好,你我一个月少说百贯,他当时还以为这兄弟夸大了些。
可如今看这箱子的尺寸,里头少说也有一百多贯铜钱——这买卖是真的做起来了。
他不想收,但他也知道王仲穆的性子。
要是不收,怕是能站在院子里跟他掰扯半天,最后还得收下。
索性也不推辞了,偏过头朝身后的亲卫摆了摆手:“把这些拿下去。”
亲卫上前将木箱和布袋抱走,石桌上便只剩了那坛酒。
葛进忠在石凳上坐下来,伸手拍开泥封,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便从坛口溢了出来。
他也不拿碗,端起坛子便灌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酒坛递给王仲穆。
王仲穆接过酒坛也灌了一口。
“听说你们这次在永济渠还遇袭了?”葛进忠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和好奇。
“到底怎么回事?”
王仲穆放下酒坛,把永济渠渡口的伏击简单说了一遍。
包括黑衣人用的甲胄和横刀是魏博军械、以及自己如何带着朱琳琅落水后被冲到下游这些事。
当然,他和朱琳琅在篝火边烘衣取暖的那些自然略去了,只说一直昏迷到夏鲁奇他们过来。
不过在提到罗廷规时,王仲穆的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差点就留在魏博回不来了。”
葛进忠正端着酒坛要往嘴里灌,闻言动作一顿,放下坛子,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怎么说?”
“魏博那位大郎君,想借某的手去查牙兵倒卖军械的案子。”王仲穆端起酒坛灌了一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
“他在宴席上又是美姬又是许诺,说只要替他查了这批军械,便以重任相托。”
“某若不接这把刀,便不能继续待在魏州。”
葛进忠点了点头,语气比方才郑重不少:“你走是对的。魏博那些牙兵,世代相承,废立节度使都敢。”
“你一个外人,若是接了这把刀,查不查得到都得把命搭上。”
话落,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冷笑。
“罗廷规这人我也听说过,是个病秧子,现在看来,倒是有几分心计。”
“只是他自己都压不住那些牙兵,还想借你的手替他清理门户,算盘倒是打的响。”
王仲穆也是冷笑,咒骂了句,“看那面相也不像是个能久活的。”
“呵哈~哈哈~”
葛进忠闻言,大笑了起来。
随后,端起酒坛又灌了一口。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把那坛酒喝了大半,葛进忠不出意外地又喝高了。
他趴在石桌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然后脑袋一歪,呼噜声便响了起来。
王仲穆站起身来,走到院门口,对守在那里的亲卫偏了偏头:
“你家指挥又喝倒了。把他扶进厢房里歇着,再去灶房备些醒酒汤,等他醒了给他灌下去。”
“是。”那亲卫应了一声,快步走进院子。
随后,和另一名亲卫一左一右将葛进忠从石凳上架了起来。
葛进忠的胳膊搭在两人肩上,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在含糊地嘟囔着。
王仲穆见状,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等到夜色渐深,他才回了宅子。
与此同时,王府内院深处,刘翁正坐在自己那间不大的屋子里。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将屋内照得明亮。
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正是那王家铺子的掌柜。
他正把白日里铺子被砸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话时声音还有些发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刘翁的脸色。
刘翁此刻脸色极为难看。
派人去城外庄子盯着王仲穆的酿酒作坊,是他的主意。
让掌柜在分润上为难,只给一半现钱,也是他的主意。
他原以为这些手段足够让那个小小的都头知难而退。
可他没想到,这人竟升得这么快,这才几月功夫?便成了指挥!
这样的人,很可能已经入了葛从周的眼。
只可惜,眼下已经把人得罪死了。
刘翁沉默了好一阵儿,才缓缓开口,“这件事,暂时先放一边……”
那掌柜的闻言,心里暗骂,“老不死的,你得罪不起,还让我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