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几日,王仲穆都待在军营里。
这一战,他率部追击,斩获不少,但按宣武军的赏格,这点战功还够不上再升一级。
倒是赏钱发下来不少,他让秦虎分了一半给跟着追击的弟兄,剩下的充了酒坊的本钱。
军指挥使的位置空出来后,刘纪和陈继这些日子各显神通,都盯着那个空缺。
刘纪是都知兵马使,论资历,他最有资格接任。
但陈继是军都虞候,在左军经营多年,手下也有一帮死心塌地的老弟兄。
两人明里暗里较劲,连带着几个营指挥使之间的走动都比平时频繁了许多。
至于跋队斩——主将身亡,按军法他们都要问责处死。
但把他们这左军两千多号老卒全砍了,谁替葛从周打仗?
一句“贪功冒进”,责任便全推到了死去的陈贺武身上。
这天下午,王仲穆正在帐中翻看军务册子,帐帘忽然被人掀开。
值守的亲卫走进来,抱拳禀道:“指挥,留后府来人了。”
王仲穆搁下笔,站起身来。
一名留后府的传令兵快步踏入帐中,抱拳开口:“王指挥,留后召见。”
王仲穆没有多问,整了整衣甲,便大步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往留后府方向驰去。
进了留后府,王仲穆被一名判官领进偏厅。
厅中已有两人——葛从周坐在案后,正翻看一卷文书。
葛进忠站在他身侧,见王仲穆进来,也不说话,微微点了下头。
王仲穆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末将王仲穆,参见留后。”
葛从周搁下手中文书,抬起眼看着他,开门见山道:
“回去准备一下。过几日启程,去汴州。”
王仲穆愣了一下。
葛从周见他面露疑惑,又补了一句:“东平郡王的命令。”
朱温要见他?!
王仲穆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葛从周难得多说了一句,话里透着宽慰:“放心,不是坏事。”
王仲穆再次抱拳行礼,转身出了偏厅。
从留后府出来,王仲穆没有直接回宅子。
他沿着街巷走了一阵,拐进那条熟悉的窄巷,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韩三刀今天难得没有躺在竹椅上,而是坐在石桌旁,面前搁着只酒坛,手里捏着只豁了口的陶碗,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咂着嘴。
这些天王仲穆没亲自来,但每日一坛的酒没断过——派来送酒的亲卫风雨无阻,韩三刀倒也认了这小子的信用。
韩三刀听见脚步声,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见是王仲穆:“你今天怎得来了?”
王仲穆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口时语气平淡:“老教头,你这刀法不行啊。”
韩三刀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闻言动作猛地一僵,瞪着王仲穆,开口:“怎么不行?!”
“某前几日跟人交手,没打赢。”王仲穆接着开口。
“谁?”韩三刀追问了句。
“李嗣源。”
韩三刀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表情变了几次,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跟他打?”
他把酒碗搁回桌上:
“打不过就打不过,他打了多少年仗?你才打了几年?打不过不丢人。你的马上功夫不行,就不要怪某的刀法。”
王仲穆没有反驳,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下。
韩三刀看着他脸上那抹淡笑,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小子嘴上说着打输了,脸上却一点懊恼的样子都没有,反倒像是专门跑来跟自己炫耀似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老教头,某要走了。”王仲穆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韩三刀喝酒的动作顿了下。
他把酒碗从嘴边移开,抬起眼看着王仲穆,开口问:“你要走,怎么往我这儿跑?”
王仲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目光越过院子,声音突然放轻,道了句:“或许是为了再清静清静吧。”
韩三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随后站起身来,把酒碗搁在石桌上,转身进了里屋。
王仲穆听见他在屋里翻找了好一阵,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韩三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正方形纸,叠得整齐。
他把那张纸往王仲穆面前一递,语气透着不耐烦:“拿着。”
王仲穆问道:“这是什么?”
韩三刀没有看他,端起石桌上的酒碗又灌了一口:“你之前不是惦记我那方子吗?给你。”
王仲穆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片,笑了。
伸手去接,手指捏住纸片的一角,往自己这边扯了下,却没扯动。
抬眼看去,只见韩三刀的手正紧紧攥着纸片的另一头。
王仲穆加了几分力道,用力一扯,才把那张方子从韩三刀手里拽了过来。
韩三刀看着自己空了的手,一脸肉痛。
随后,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朝门口方向摆了摆手,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连说了好几声“走吧,走吧。”
王仲穆站起身来,揣进怀中。
然后他退后一步,朝韩三刀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韩三刀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嘴边,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王仲穆弯下的脊背上停了一瞬,随后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
王仲穆直起身,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去。
韩三刀喝酒的间隙,抬起眼看了一眼那道魁梧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然后他把酒碗缓缓放回石桌上,没有再去端它。
回到宅子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王进、赵五、夏鲁奇、秦虎、杨成、许谦、郑五、吴季都在——外、内院值守的亲卫各自站在岗位上。
内院里,几个兄弟或站或坐。
王仲穆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王进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开口:
“东平郡王要见某。过几日,某便要去汴州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众人纷纷面露喜色,毕竟东平郡王点名要见,这怎么听都不像坏事。
王进更是第一个咧嘴笑了。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将茶碗搁在石桌上,继续开口道:
“酒坊的事,以后交给许谦、赵五、杨成,你们三个接着管。”
许谦上前一步,躬身应下。
赵五和杨成则是抱拳称“是”。
王仲穆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语气沉了几分:“陈继那个人,要小心。某不在的这段日子,让弟兄们仔细点。”
众人抱拳应道:“明白。”
众人陆续散了,院子里只剩下王进还站在石桌旁。
王仲穆站起身来,走到王进面前站定。
他比王进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自己这个从沧州一路跟过来的兄弟。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吩咐众人时又郑重了几分:
“二郎。某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年余也说不定。”
“你这性子太过莽撞,遇事不可再像以前那般冲动,事不可为,去找葛进忠。等某回来。”
王进闻言,咧嘴笑道:“阿兄,你放心吧。”
次日,天光稍亮
洺州城外一处凉亭里,王仲穆和葛进忠相对而坐。
石桌上搁着一壶热茶,两只茶盏里茶汤清亮。
葛进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他一向无酒不欢,今日倒是破天荒地以茶代酒。
“本来——”葛进忠把茶盏搁在石桌上,语气感慨,“某是想与你一起南下的。没曾想这些事一件接一件,如今你更是要走了。”
王仲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应道:“世事难料。更何况葛兄怎知你我日后不能一道出现在南下的大军里?”
葛进忠闻言,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把茶盏端起,在石桌上一磕,权当碰了杯,仰脖一饮而尽:“也是。”
良久之后,天色彻底亮起。
葛进忠站起身来,目光落在王仲穆脸上,语气郑重:“兄弟此行,保重!”
王仲穆站起身来,朝他抱拳一礼,便出了凉亭。
接过亲卫递来的缰绳,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让战马在原地踏了半个圈,最后望了一眼凉亭里那道依旧站着的身影。
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沿着官道往南方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