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站在帐中,目光从主位上的赵恒扫到下首那几个指挥使。
只见赵恒眼露戏谑,军都虞候脸上挂着冷笑,其余几个指挥使,神色也大差不差。
王仲穆冷声开口:“某的营帐在何处?”
赵恒靠在椅背上,嘴角那抹笑意还在,没有亲自回答,偏过头朝下首一个年轻指挥扬了扬下巴:
“段骋,你带这位兄弟先去寻处地方歇息。”
那个叫段骋的年轻将领闻言站起身来。
赵恒又把目光移回王仲穆身上:
“兄弟稍安勿躁,等某派人去刺史府核实过了,若大郎君确实有这道命令,某自会为兄弟重新安排。”
这满帐的人,都透着敌意。
王仲穆心里透着疑惑。
来的路上他便已经清楚了,朱友裕不单是牙内军都指挥使,身上还兼着许州刺史,这忠武军更是他直接统领的部队。
在自己直接统领的地盘上任命一个都知兵马使,这些将领竟敢这般明目张胆地为难?
蹊跷,实在蹊跷……
不过眼下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冷声道:“那还是尽快核实的好。”
话落,掀帘出了大帐。
那个叫段骋的年轻将领从帐中跟了出来,开口道:“跟我来。”
随后,领着王仲穆一行人穿过大半个营区,七拐八拐,专挑最偏的犄角旮旯走。
最后在大营最偏僻的一处角落里停下脚步,抬手朝几座歪歪斜斜的旧帐篷,“这就是你们的营帐”。
话落,转身便走了。
秦虎掀开帐帘往里看了一眼,差点没被那股霉味呛出来。
几人进去,只见帐中到处都是灰尘,角落里的蛛网密密麻麻,地上还散落着不知什么年月的破布和干草。
他猛地转身,脸上青筋暴起,右手更是攥住了腰间的刀柄,怒道:
“妈的,欺人太甚!将军,我这就去……”
王仲穆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秦虎抬眼对上王仲穆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透着让人发怵的冷意。
随着王仲穆摇头,他攥着刀柄的手缓缓松开了。
同时,帐外极近处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有人正蹑手蹑脚地往远处退。
显然方才秦虎那一声怒喝,被外面的人听了个真切。
王仲穆偏过头,朝身侧两名亲卫递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掀帘跨出帐外站定,那脚步声便再也没响起来。
“派几个弟兄,出去打听打听这忠武军的事。”王仲穆压低声音吩咐道。
秦虎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将军,那咱们就这么忍了?”
王仲穆没有直接回答,再次开口时语气又沉了几分,透着寒意:
“不急,先派人去查清楚。他扫的可不只是我的面子。”
说到这里,他眼神骤然一寒。
自己是谁派来的?朱友裕!
可刚到任第一天,这些人就敢这般刻意为难,打的可不是他王仲穆的脸,是朱友裕的脸。
只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他必须先摸清楚。
“咱们不住这儿,入城!”
话落,王仲穆转身大步往帐外走去。
秦虎和两名亲卫紧随其后,之前被留在营门口的那八、九名亲卫也一并跟上。
十几人翻身上马,马蹄踏过营门外的官道,直往许州城内而去。
入城之后,王仲穆勒住缰绳,偏过头对秦虎吩咐道:
“你先带弟兄们去找间客栈安顿下来,某去刺史府走一趟。”
“是!”秦虎抱拳应下,领着十几名亲卫沿街去找客栈。
王仲穆独自策马直奔刺史府。
到了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台阶。
门口值守的兵卒拦住去路,他亮出腰间那块腰牌,那兵卒低头一看,连忙退到两侧,躬身放行。
王仲穆跨进府门,刚走了几步,到了兵器架前,正要将腰间那把重刀解下搁在架上。
忽然一名将领模样的人从廊下大步走来,朝他开口:
“大郎君说了,王兵使不必解刀。”
王仲穆微微一怔,随即收回了手,重刀依旧挂在腰间。
他跟着那将领穿过回廊,拐进外院一间偏厅。
说是偏厅,其实更像是一间书房,案上堆着几摞军务册子和几卷字画。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难得没有披甲,只穿了一袭月白袍子,腰间束着银带,配上那张俊朗英武的脸,倒真有几分儒将的气度。
他手里握着支笔,正低头在纸上写字,笔锋时而顿挫,神情专注,似乎心情不错。
王仲穆大步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抱拳开口:“属下王仲穆,见过衙内。”
朱友裕没有抬头,笔锋在纸上不停。
几瞬后,他停下动作,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王仲穆,语气平淡、透着了然:
“怎么,受委屈了?”
王仲穆低着头:“是属下无能。”
朱友裕笑了一声,搁下笔:
“起来吧。来看看我写的这字,怎么样?”
他退后半步,指了指案上那幅刚刚写好的字,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王仲穆站起身来,走上前几步,低头往案上看去。
纸上的字确实有几分力道,笔锋凌厉,结体开张,说不上是大家风范,但在这武夫当道的世道里能写出这一手字,已算难得。
他连夸几句,“衙内这字,笔力很足,凌厉得很,属下不会品评,只觉得这字里有一股冲杀的劲。”
朱友裕听着他这番夸奖,脸上笑意不减。
随后把案上的字搁到一旁,语气一收,转入了正题。
“本来,我是打算把你调入步军的。但阴差阳错下,四娘点了将,我便把你放进了马军。或许这就是天意……”
他抬眼看着王仲穆,语气沉了下来。
“这忠武军,从前是由赵犨、赵昶、赵珝三兄弟轮流把持的。”
“但如今父亲要南下,便想把忠武军的兵权先收回来。你可明白?”
王仲穆听到这里,这才明白了。
他当即再度单膝跪地,抱拳开口,声音果决:
“愿为东平郡王、为大郎君效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