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卫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回去。
王仲穆站在石阶上,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中那块腰牌,然后将它挂在腰间,大步往府外走去……
这节度使府他来过多次,可每次都有人引路。
今夜独自离席,沿着回廊走了没多远便察觉不对——岔路极多,蜿蜒曲折,走着走着便分不清路了。
他心下暗骂:修得跟迷宫似的,这是怕牙兵暗杀自己吗?!
正想着从哪条路绕出去,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执。
他脚步一顿,侧身贴在一根廊柱后面,抬眼望去。
一个衣着贵气华丽的妇人被一员魏博将领拦住了去路。
那妇人穿了身浅绯色衫子,外罩月白半臂,发间簪着支步摇,正是朱婉宁!
拦在她面前的将领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廊柱上,将她堵在回廊拐角处,脸上泛着醉酒后的红晕。
朱婉宁微微侧身,声音依旧温婉,只是语气带着丝丝不安:
“将军不是说郎君在找我吗?怎么不在此地?”
那魏博牙将李公佺闻言,脸上的假笑瞬间褪去,当即狞笑道:
“郎君?郎君不就在这儿吗?”
话落,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便要去扯朱婉宁的衣袖。
王仲穆眼神骤然一凝。
这声音他听着耳熟,方才在宴席上,这李公佺还端着一碗酒来给罗绍威敬过酒,满嘴的忠义慷慨。
如今宴席刚散,酒意未消,他便敢在节度使府的回廊里拦着罗家家眷行不轨之事。
这胆子,倒真不愧是魏博牙兵出身。
朱婉宁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廊柱上,再度开口时,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温婉尽褪:
“你放肆!”
可她这副厉色落在李公佺眼里,和狸奴哈气没什么两样。
他狞笑着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便要去撕扯朱婉宁肩上那件月白半臂,却被躲开。
他嘴里喷着酒气,声音下作:
“夫人也不想让大郎君看到你我二人这般模样吧。”
朱婉宁轻咬下唇,那张温婉的脸上血色褪尽。
她强压下声音里的颤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镇定: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做什么?”李公佺笑得愈发猖狂,那只手已经攥住了她肩头半臂的布料,猛地往下一扯,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肩头。
“当然是做那病秧子做不了的事!”
朱婉宁还要开口,李公佺忽然厉声一喝,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青筋暴起:
“少拿他娘的大郎君吓唬老子!要不是他们父子这么废物,弟兄们何至于被困在这城内,差点啃上树皮!”
“老子今天先替弟兄们收回点利钱!”
朱婉宁脸色早已苍白如纸。
她仓皇地四处张望,回廊两侧根本没人。
宴席散后府中仆从大多在前院收拾,后院本就少有人来。
她的手指悄悄摸向腕间。
那有把小刀,是她平日备不时之需所用。
她将刀尖稍稍推了半寸,然后强压下心底的恐惧,假装放弃了抵抗,声音微微发颤:
“到…到里面去。这里人多……”
李公佺见她这副顺从模样,眼中淫光大盛,哪里有不肯的道理。
朱婉宁往前走,到了门前,李公佺一把推开身前的房门,两人进去。
房门刚在身后合上,李公佺便急不可耐地扑了上去,要扯她胸前的衣襟。
朱婉宁手腕一翻,那把小刀从袖中滑出。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朝李公佺胸口刺去。
可这一刺又急又乱,刀尖还没碰到对方,便被李公佺一把攥住了手腕,五指收紧,捏得她腕骨咯咯作响。
小刀从她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公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小刀,狞笑一声,反手便是一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将朱婉宁整个人打得往侧面踉跄了好几步,重重撞在墙上。
朱婉宁捂着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涌了出来。
她背靠着墙壁,看着眼前这个满眼血丝的魏博牙将一边解着腰间束甲皮带,一边朝她逼来。
她顿时心如死灰。
就在下一瞬,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李公佺猛地转过身,还没看清来人。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攥住了他的后领。
王仲穆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拽,李公佺那壮硕的身子在他手里像个破麻袋似的被拖回来两步。
“你是何人?”话刚出口,王仲穆的右拳已经砸在了他脸上。
“某是你爹!”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鼻梁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李公佺的鼻梁骨被生生砸断,血从鼻孔里喷出来,溅在身后的门板上。
他整个人被这一拳打得往后仰倒,后背还没挨到地上,王仲穆已经压了上去。
左拳紧跟着砸在他头上,随后更是一拳接着一拳。
没一会儿功夫,李公佺那张脸便被砸得不成样子,鼻梁歪向一侧,嘴唇翻卷,整个人昏死在地上。
朱婉宁蜷缩在墙角,看着眼前这个魁梧的身影从李公佺身上站起来。
胸口的衣襟还敞着,露出下面那几层被血洇红的布条。
她认出王仲穆来了——是那个护送她和四妹的指挥使。
泪水再度从她眼眶里涌出来。
她这辈子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委屈,如此想放弃端庄和体面,大哭一场。
她张开嘴,正要哭出声来。
王仲穆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连忙上前一步。
一手将房门重新掩上,另一只手从身后将朱婉宁拉进怀中,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朱婉宁浑身一僵,以为才脱虎口又入狼窝。
一只手颤抖着抬起来,竟开始解自己胸前的衣襟。
王仲穆有些懵,还以为她没认出自己来。
当即低头,将嘴唇凑近她耳畔,声音沉稳道:“县主,是某。”
朱婉宁那只正在解衣襟的手顿时停住。
整个人忽然松了下来,额头抵在王仲穆胸口,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王仲穆松开捂在她嘴上的手掌,退后一步,将地上那把小刀捡起来,搁回她手边。
门外那阵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将房门拉开一条缝往外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往这边来,便侧过身,低声道:
“县主,某先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