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东平郡王府,深夜。
偏堂里烛火通明,案后坐着一人,虎背熊腰,即便只是随意靠在椅背上,那股久经沙场的气势也压得气氛低沉。
那人身着一袭紫袍,腰间未束带,领口敞开,露出胸口上的旧疤,正是三镇节度使,东平郡王朱温!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后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紫色文官袍、腰束金带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正是李振!
“明公。”李振站定,拱手一礼。
朱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句:“兴绪。”
李振直起身,目光落在案上——那里压着两封信。
其中一封搁在最下,信纸边缘已被反复折叠过多次。
李振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明公还在为罗绍威之事气恼?”
没错,事情没有出乎罗绍威和罗廷规父子的意料。
他们情急之下写给李克用的信,几经辗转,还是落到了朱温手上。
朱温当即暴怒,拍案便要发兵攻打魏博!
好在敬翔和李振极力劝阻,才将朱温那股怒火暂时压了下来。
只是李振有些好奇——此事已过去几月,怎么突然又重提了?
朱温从案上将那封搁在最上面的信,递了过去:“不只是这事,你看看这封。”
李振双手接过,展开信纸,目光从上往下扫过,越看越快,眼底渐渐亮起。
大意是“陕州都将朱简,杀死前任留后李璠,自称留后,请求归附宣武。”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个朱简在信中主动提及——他请求改名朱友谦。
“友”字辈,在朱温这里是子侄辈的排行。
此人主动把自己的名字改成朱友谦,等于公开向天下宣告:从今往后,他朱简就是朱温的子侄,陕州就是宣武的附庸。
李振将信纸折好,抬起头,脸上露出喜色,开口道:
“明公,陕州地处长安与洛阳之间的要冲,乃是连接关中与中原的咽喉。”
“如今坐拥陕州,便可轻易西进关中,堪称天大的喜事。”
朱温点了点头。
李振趁势开口:“既如此,明公何不将他收为义子?”
“既可安陕州之心,又可示天下藩镇——归附宣武者,朱公待之如子!”
朱温靠在椅背上,闻言开口:“某正有此意。”
李振拱手正要告退,却见朱温没有摆手让自己走的意思。
他跟随朱温多年,当然看得出朱温心里还有事。
他停下脚步,重新站定,开口问道:“明公何故不悦?”
“兴绪知道,何必多问。”朱温声音低沉。
李振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封信,轻声一笑,开口时语气从容:
“明公也曾闻齐桓晋文之事。欲争霸天下者,无一不是拥有广阔的胸襟。”
“当是时,魏博危在旦夕,刘仁恭十万大军围城,一旦城破,以刘仁恭之性,必是尸山血海。”
“罗绍威以一城百姓为念,情急之下做出此举,虽不妥当,却也不足为奇。”
朱温脸色稍缓,却依旧没有开口。
李振见状,便知道他心里那火还没全消,又接着说道:
“明公可觉得,罗绍威知道这封信已落入明公之手?”
朱温点了点头,罗绍威不是傻子。
李克用更不是,既然没捞到什么好处,恶心一下两人,李克用还是愿意做的。
也正是因为这事,朱温心里对魏博存了几分戒心。
可罗绍威不说,朱温也不提,两家表面上还是翁婿和睦,暗地里却各自有了提防。
李振从容开口:“依属下的意思,明公可上表朝廷,为罗绍威讨要官职。”
“如此一来,既彰显了明公的宽仁大度,又消弭了魏博与宣武之间的隔阂。罗绍威岂不感激涕零,死效明公?”
这番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不追究。
朱温这才笑起,“此事便依兴绪所言。”
李振拱手一礼,正要告退,朱温又开口了:“还有一事。某打算出兵河东,夺回潞州。”
李振的脚步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那抹笑意收敛起来,语气郑重道:
“明公,潞州乃是重镇,易手不过旦夕之间,便被晋军夺了回去。”
“沙陀骑兵冠绝天下,于野外便是葛将军亲率骑兵,也难以取胜。”
“况且三晋之地,天险何其之多。潞州城坚,李克用断不会轻易放手。若要强攻,损耗怕是极大。”
朱温闻言,脸色沉了下去:“那就发兵打那个贩盐的。”
李振当然知道朱温说的是谁——杨行密。
却又轻轻摇头,往前走了半步开口:“明公何不兴兵攻刘仁恭?”
朱温没有马上回答。
他原本不愿意动刘仁恭,原因很简单——刘仁恭这个人就像一坨屎,谁离得近他就恶心谁。
仗着幽州的地利和那几万骑兵,待在幽州,谁也啃不动他,
可眼下刘仁恭新败,十万大军在魏州被屠了个干净,元气大伤,倒是块好捏的柿子。
想到这里……
另一边,朱友裕府上,朱琳琅房内
等脚步声彻底不见,朱琳琅才长长出了口气,将被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副古铜色的魁梧身子。
此时,王仲穆正仰着脸,额头上还沁着薄汗,不知是被子闷的还是刚才被张氏吓的。
两人对视了一瞬,朱琳琅那张还带着红晕的脸上,发出促狭的低笑。
低声道:“堂堂马军指挥使,连单可及都被你挑下马来,怎地被我嫂嫂吓成这样?”
王仲穆擦了擦薄汗,实在不怪他怕。
以朱温的性子,若是知道此事。
再加上自己马军指挥使的身份,那死法多半也是与五匹马相伴了。
王仲穆无奈看着朱琳琅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脸颊。
然后顺势滑了下去,惹得朱琳琅轻哼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王仲穆低下头在朱琳琅耳边开口,语气认真:“某来得太频繁了。往后每七日来一次,免生事端。”
朱琳琅闻言,那张娇艳的脸上浮起几分不快,但还是闷闷点头。
她也知道方才的事确实凶险——嫂嫂虽被搪塞了过去,但以嫂嫂那般细的心思,难保不会有所察觉。
她抬起头,伸手扯住王仲穆的衣襟,轻声道:“那七日之后,你可不许迟。”
王仲穆在她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翻身下了榻,走到那处地道口搬开木桌,回头看了她一眼。
朱琳琅已经将纱幔重新系好,朝他轻轻挥了挥。
王仲穆这才侧身钻进地道,头顶的木板重新合上。
回到宅子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坐到案后,脑子里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一幕。
太险了!他当初和单可及对上,都没这般惊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