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潞州被夺回,李嗣昭率大军北返。
李克用大悦,亲率文武于晋阳城外相迎。
晋阳城头守军远远便望见官道尽头腾起大片尘烟,随着烟尘越来越近,数千沙陀骑兵显露出来。
为首一骑,那人体格魁梧,颧骨高耸,下颌蓄着一层短硬的胡茬。
正是李克用最为倚重的义子——李嗣昭。
李嗣昭抬眼望向城门,眉头微微皱起。
城门口黑压压地立着不少人,当先一面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策马又近了数百步,才看清那大纛下站着的人——一身暗紫色圆领袍,腰束金带,外罩披风,身形魁梧。
只是那人其中一只眼上覆着旧疤,眼皮微微塌陷,显然是不能视物了。
正是如今河东之主,晋王李克用!
李嗣昭心头一震,猛夹马腹,策马疾驰至城门前,便翻身下马。
随后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义父,潞州已复!”
李克用大笑,伸手将李嗣昭扶起,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声音洪亮:
“好!益光不愧为孤之千里马!孤已上表朝廷,加授你为检校仆射!”
李嗣昭神色不变,只是再次抱拳。
他不在乎什么检校仆射——不过是个虚衔。
毕竟,义父连“蕃汉马步都指挥使”都给了他,还有什么是不信任他的?
此刻,李克用身侧还立着一个少年,同样一袭紫袍,容貌硬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但那双眼睛看向滚滚而来的大军时,却显得极为平淡。
正是李克用的次子——朱邪亚子,或者说,李存勖!
李嗣昭与李存勖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李嗣昭微微颔首,李存勖也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
李克用数次重要场合都将李存勖带在身边,其在河东军中的地位早不言自明——世子、未来的晋王!
一行人便这么并肩往城内走去,李克用居中,李嗣昭在左,李存勖在右,一路上谈笑风生,君臣父子和睦。
……
当夜,一道诏令便从晋王府传出:“征发军民,修筑晋阳城壕!”
这道命令来得突然,众人摸不着头脑——潞州不是刚夺回来吗?晋阳更是为什么修城壕?
但谁也不敢违抗晋王的命令。
不过数日功夫,万余军民便被征发到了城下,挖土的挖土,砌石的砌石,城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深处和宽处扩展。
这一日,李克用出城巡察城壕修筑的进度,照旧将李存勖带在身边。
父子二人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沿着新挖的城壕缓缓策马而行,李克用不时抬手指点几处需要加宽的地方。
忽然,只听一阵嘈杂声传来。
一个瘦弱的中年官员正被两名亲卫死死拦住,那官员拼命朝李克用大喊:
“臣要面见大王!臣要面见大王!”
其中一名亲卫已经拔刀出鞘。
李克用偏过头,独眼往那边扫了一下,摆了摆手。
那亲卫收刀入鞘,将那官员领了过来。
那官员走到近前,整了整衣冠,先朝李克用深深一揖。
只听李克用沉声道,“你是何人?”
那官员恭敬开口,“押牙官刘延业见过大王,大郎君!”
李克用又问道:“你说你要面见孤,说吧,你想说什么。”
那官员连忙开口:
“大王!以大王如今的神武,早已威震华夷,而今天下四乱,大王更应整军备武,以图进取!
“岂可示弱于敌,大修城壕?这样只会损害大王的威望,招来敌寇的觊觎啊!”
这话一出,李克用身侧几名亲卫脸上都露出怒色。
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晋王的面说什么“示弱于敌”,这不是找死吗?!
一名亲卫已经把手按上了刀柄,只等李克用一声令下,便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员砍了。
李克用却没有动怒。
他沉默几息,然后缓缓点头,语气难得平和:“你说的很有道理。”
下一瞬,只听他开口道:“赐布帛十匹,钱五十贯。”
那官员一愣,这是采纳了?
随后深深一揖,退到了一侧。
李克用拨转马头,继续沿着城壕往远处走去。
他没有下令停工——赏赐归赏赐,城壕归城壕。
潞州何等重镇,竟也失守,李君庆力战不敌,数万大军顷刻间灰飞烟灭。
可潞州丢了还能夺回来,晋阳丢了,便什么都没了!
李存勖跟在父亲身侧,脸上若有所思,却也没有开口。
与此同时,另一道更响亮的诏令自长安发出,被快马加鞭地送往天下各镇节度使的案头。
不少人看完后冷笑连连。
只见诏书上写着:
“门下:”
“朕闻‘安不忘危,理必资武’,此先帝所以御四方而靖大难也。”
“卢龙节度使刘仁恭,本以戍卒,叨窃节旄,不思报国,肆意妄为。”
“去岁,率众十万进犯魏博,幸赖上天垂佑,将士用命,大破其众于魏州。”
“而仁恭豺狼之心,曾无悛改,归幽州后缮甲治兵,更谋入寇。”
“今命东平郡王全忠为幽州行营都统,总戎河朔。兖、郓、滑、魏四镇之师,悉听节制。”
“葛从周为副都统,率所部为先锋。立功将士,并重加赏,仍不次拔用。敢有逗挠不进者,无论偏裨将校,即军中斩之!
“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各地节度使看完诏书,也只看出了一句:朱温要发兵攻打刘仁恭!
至于什么“幽州行营都统”,谁不知道这是朱温麾下谋士写的,送到长安去盖的玺?
可即便人人都知道,也没有一人敢跳出来说个不字。
强如李克用也只能在晋阳城外修城壕,谁还敢去触朱温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