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卢龙节度使府。
刘仁恭看完那封诏书,本就有些苍白的老脸气得竟红润起来。
他猛地将诏书摔在案上,怒声骂道:
“这个背主的破落户!竟敢胁迫朝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话未说完,他一脚将面前的案几踹翻。
案上的茶盏、笔架、镇纸摔了一地,瓷片四溅,墨汁淌了满地。
案前站着两人,正是他的长子刘守文和次子刘守光。
两人先是被那砸碎的茶盏溅了一裤腿,皆往后退了半步,随后才各自回过神来。
刘守文反应最快,上前一步,怒声开口道:
“父亲!朱温欺人太甚,儿愿统兵,与他决一死战!”
刘守光心里暗骂一声,也连忙挤出怒色,往前迈步道:
“儿也愿往!定叫那朱温有来无回!”
刘仁恭抬起头,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没有开口。
内黄、魏州一战,十万人马被屠了个干净,他对这个长子统兵的能力早已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至于次子刘守光,他一向不看好。
如今朱温发兵,他还得派自己信得过的将领前往。
他摆了摆手:“此事为父自有安排,你们不必多言。”
刘守文和刘守光只得称“是”!抱拳退下。
出了正堂,刘守文走在前面,脸上换上了一副和善的笑。
他偏过头看向刘守光,假笑开口:“不曾想二弟也想为父分忧啊。”
刘守光更是阴阳怪气:“不及大哥半分。小弟若是有大哥这份统兵能力,恐怕父亲早派小弟前往了。”
刘守文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甩袖冷哼一声,大步出了府门。
刘守光站在原地,望着刘守文的背影,眼底满是怨毒。
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大哥到底给老东西灌了什么迷魂汤。
内黄一战,数万精兵折在他手里,单可及被阵斩,可回来之后不但没有责罚,恩宠还不减。
他只觉得老东西真是老了!
深深吐出一口气,他也离开了府门。
许州,王仲穆宅邸。
内院青石板上,王仲穆正光着膀子,双手握着铁挝,脚步交错,身形如熊。
铁挝在他手中翻转如飞,挝首破开空气,发出一声声低啸。
院角立着好几个木人桩,桩身上密密麻麻的挝痕有新有旧,最深的一道几乎将木桩拦腰砸断。
他奋起一记横扫,铁挝砸在木桩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碗口粗的木桩竟生生从中炸裂开来,木屑四溅。
这玩意儿对他这种力大的汉子来说,确实比刀枪来得痛快得多。
他将铁挝往兵器架上一搁,接过身侧亲卫递来的布条擦了把汗,正要再接过水囊,便听见外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虎大步跨进内院,抱拳禀道:“将军,大郎君召见。”
王仲穆闻言,当即披上外袍,大步出了院门,翻身上马直奔刺史府。
到了府门外院偏堂,他抱拳行礼:“大郎君。”
朱友裕正站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幅河北地形图,他抬眼看了王仲穆一眼,直言道:
“父王与魏博共发兵十万,出兵刘仁恭。”
王仲穆闻言,眼睛猛得一亮。
等了数月,终于来了!
朱友裕见状,语气郑重起来:“此番出征,我等悉数归葛将军调遣。”
王仲穆微微一怔。
我等悉数归葛将军调遣——这话里的意思是,朱友裕也要一起去。
他抬眼看向朱友裕,朱友裕神色不变,依旧沉稳。
“末将明白。”王仲穆抱拳应下,转身大步跨出偏堂。
数日后,许州城外,万余忠武军列阵于官道上,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王仲穆策马立在队列最前方,身侧是秦虎、黄狗等一众亲卫,身后是那支他亲手组建的百余人亲卫骑队。
官道上尘烟滚滚,万余兵马沿着官道往北开拔。
远处城楼上,两道倩影并肩而立……
数日后,忠武军终于赶到了大军集结所在之地——贝州。
王仲穆策马立在官道尽头,放眼望去,只见贝州城外的平原上密密麻麻扎满了营帐,旌旗遮天蔽日。
宣武军的灰底黑字旗、魏博的天青色牙兵旗,一面接一面。
营寨之间,骑兵往来驰骋,伙头兵埋锅造饭,阵仗属实不小。
忠武军是此番出征最晚赶到的一批。
朱友裕麾下这万余兵马被编入葛从周的左翼,分到的扎营地是贝州城西的一片空地,紧挨着魏博牙兵的营寨。
秦虎领着一营人去伐木立寨,黄狗带着亲卫们在空地上搭建营帐。
王仲穆四处看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他直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两人正从军营一侧走来。
左边那人身材壮实,肩膀宽厚,腰挂横刀。
右边那人身形略魁梧些,却穿着一身与周围甲士格格不入的儒服。
乍看之下,倒像哪个节度使幕府里的文官。
王仲穆仔细看了几息,左边那个壮实的身影越看越熟悉——不是葛进忠又是谁?
他大步迎了上去。
葛进忠正偏过头对身旁那儒服将领说着什么,忽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下肩膀。
回头一看,脸上立刻绽出笑来。
“兄弟!”葛进忠哈哈大笑,转过身在王仲穆肩头回敬了一拳,“某还以为你小子在许州养膘,赶不上这趟了!”
“打仗的事,某什么时候迟过。”王仲穆嘴角弯起,目光往旁边那儒服将领身上扫去。
近看之下,此人肩背厚实,指节粗大,绝不是什么文人。
葛进忠见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连忙往旁边让了半步,抬手引荐:
“王兄弟,这位,某的兄长谢彦章!”
那儒服将领微微一笑,抱拳:“久闻王将军大名。”
王仲穆听到名字的一瞬,心下一震,脸色却不变,抱拳回道:
“谢兄过誉。”
两人一番客套后,谢彦章看了葛进忠一眼,又朝王仲穆拱了拱手。
“既然进忠有故友在,谢某便不叨扰了。”
话落,他转身往军营方向走去。
王仲穆目送他远去,随后转过头看向葛进忠。
“葛兄,你认识谢彦章?”
葛进忠看他这副模样,有些莫名其妙:
“他是我叔父的义子,我俩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可能不认识?”
王仲穆这才了然,这他之前还真不知道。
葛进忠见他思索,咧嘴一笑:
“莫要看他穿一身儒服,叔父曾言,兄长有儒将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