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点了点头,随后问道:“葛兄,王进、夏鲁奇他们现在……”
葛进忠咧嘴一笑:“倒是把这事忘了,走!我带你去。”
两人穿过层层营栅,绕过正在操练的步卒方阵,直奔葛从周中军大营。
此番合围德州,葛从周自邢洺一带亲率一支精锐步骑南下。
两人一路走,王仲穆发现营盘扎得极紧,外围鹿角密布,巡哨往来不断,可谓是戒备森严!
他随葛进忠入营前,还扫了一眼这营帐位置,距离中军帅帐不到百步。
两人刚坐下,葛进忠手下一名亲卫便去传令。
不多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夏鲁奇、王进、赵五、杨成等人鱼贯而入。
几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王进更是这样,一进门便大步上前,给了王仲穆一个熊抱,“阿兄”!
再后面,也吐不出什么有文化的字眼。
王仲穆无奈地拍了拍他胳膊,众人这才围坐一团,寒暄起来。
正说着,伙夫兵端来热腾腾的粟粥杂饼,一大盆羊肉搁在案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一群人也不讲究,就着大碗分食。
王进嘴里塞着半块杂饼,含糊地跟王仲穆说起这几个月的近况——潞、泽两州战事打的激烈,来回争夺。
他们那酒坊生意受了不小的影响。
王仲穆开口,“无碍,咱又不是靠那过日子的。”
王进还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模样,王仲穆看出,他这是财迷性子又发作了。
倒也没多说。
正吃到一半,营外忽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呜!呜!呜!连响三声,是“全军整备”之令。
王仲穆眼神一凝,放下碗筷。
他们忠武军入营才多久,连歇口气的工夫都不给?
但他脸上没露异色,转头看向几个兄弟,笑了一声:“看来咱们弟兄又要在战场上见了。”
几人相视一眼,皆是神色一凛,起身出帐。
此时日头正高,数万大军已如潮水般涌动起来。
步骑各依旗号分拨开拔,直指德州方向。
行军途中,王仲穆纵马于骑兵侧翼。
等大军行至德州城外约十里处,令旗挥动间,数万人马迅速分成四股,朝德州四门合围而去。
德州地处平原,视野开阔。
王仲穆放眼望去,攻城器械早已列阵完毕——攻城塔高约三丈,塔身木骨还未完全覆皮,顶上立着弓弩手垛口。
冲车小屋大小,外覆湿牛皮,内悬粗大的撞木,由数十名兵卒推着缓缓前进。
投石车则架在阵后,梢杆已经绞紧,石弹堆在旁边的土坎上,每一颗都有头颅大小。
这些器械显然是这几日赶造完成的。
他心中暗道:若非大郎君与自己因路远,稍晚赶到,恐怕葛从周早动了手。
正想着,一骑传令兵驰至马前,高声传令:“葛帅有令,命将军率本部骑兵外围遮断,防幽州援兵!”
王仲穆抱拳领命,拔马即行。
他抬眼四望,发现接到“外围警戒”命令的远不止自己一员将领——葛从周将骑兵尽数撒了出去,环布于大军两翼及后方,形成一道游动的警戒线。
王仲穆领着两千余骑散开阵型,身旁斥候往来不断。
他骑在马上,回望城下,这才看见攻城已经打响。
护城河畔,步卒如蚁群般不断涌上前去。
弓弩手列成数排,轮番仰射压制城头,箭矢密集。
前排盾手高举大盾,掩护着身后扛土袋的填壕兵,一步步逼近护城河。
城墙上箭雨不断倾泻,礌石夹杂着滚木不断砸下,填壕的兵卒不是中箭倒地,就是被礌石砸翻。
不少血肉模糊地滚进河里。
但后续兵卒仍踏着同袍的身体向前!
鏖战一直持续到夜里,可填壕依旧没有停歇。
直到次日天色稍亮,几条可供冲车和攻城塔通行的通道才勉强被填充。
天色大亮之前,号角声骤然响起!
没有任何试探。云梯、冲车、攻城塔,连同黑压压的兵卒如同洪流般涌出,直扑城墙。
甲卒扛着云梯,在盾手的掩护下冲到城墙根下,铁钩挂住垛口,甲士们口衔横刀,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冲车在数十名力士的推动下缓缓逼近城门。
攻城塔则从几条通道上同时推进,塔上的弓弩手不断朝城头放箭,试图压制守军的垛口火力。
紧接着,阵后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
王仲穆在马上偏头望去,只见数架投石车上,石弹腾空而起,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入城内。
一颗石弹正中城楼檐角,碎木、石块飞溅,伴随着城头守军的惨叫!
投石车准头有限,十发能中城头的不过三四,但中者必死,摧墙碎盾,可谓声势骇人!
只见一颗石弹砸在垛口上,将那垛口的城砖砸塌了半边,后面两个守军连带着被砸死,埋进了碎石里。
有投石车压阵,攻城塔和冲车推进得稍显顺利。
不多时,几架攻城塔已贴上城墙,只见塔上吊桥落下,铁钩深深嵌入垛口的砖缝里。
甲士蜂拥冲出,从吊桥上冲向城头,与守军杀成一团。
城墙上刀光交错,惨叫声四起,不时有兵卒从垛口翻落,砸在城下毙命。
冲车也被盾手护着推至城下,粗大的撞木一下下砸去,闷响如雷,每撞一下,城门都发出轰鸣的声响。
但城上守军也不是蠢的。
火箭如雨点般射向攻城塔,其中一架塔身中段已经被点燃,起了烟!
塔内兵卒被迫跳塔逃生。
那架塔烧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便轰然倒塌,好在下方兵卒大多避开,没有多少被波及。
城头上,守卒用长枪挑翻垛口烧沸的“金汁”铁锅,烧开的粪水径直浇向云梯上的兵卒。
被浇中的兵卒,当即疼得大叫,在梯上翻滚坠地,落地后仍在打滚嘶嚎。
礌石、滚木、箭矢——整个德州城城墙,到处都是飞溅的火星和此起彼伏的哀嚎。
王仲穆勒马远望,心里清楚。
自己这一行骑兵金贵,葛从周绝不会让他们充当精锐步卒,去填城墙。
但外围阻断敌援的任务也不简单——幽州骑兵素以剽悍着称。
虽然刘仁恭在内黄、魏州折了数万人马,但幽州铁骑尚在。
若刘仁恭从德州北面派出一支偏师绕后突袭,自己这两千余骑便是大军的其中一道屏障。
只听一骑斥候突然来报,喝道,“将军,北面有骑兵赶至!”
王仲穆将目光迅速收回,投向北方。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烟尘。
王仲穆眼神一凝,偏过头朝身侧的传令兵沉声下令:“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
斥候队正领命而去,很快,两千余马军便调整了阵型,从散开的警戒线收缩成几道冲击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