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尽,那伙骑兵却没有再上前,他们勒马停在弓箭射程外的缓坡上,队形散而不乱。
几名斥候模样的轻骑在阵前来回游弋,不时往德州城方向张望。
秦虎策马立在王仲穆身侧,沉声开口:“将军,要不要属下带一队人马冲杀?”
王仲穆抬手制止,随后沉声道:“传令兵,速去葛帅旗下,禀报千余幽州骑兵赶至,末将请求出击。”
传令兵拨转马头,猛夹马腹便往中军方向疾驰而去。
一时间,两方骑兵竟这么遥遥对峙起来。
秦虎见对面那千余骑队已经有了后退的迹象,甚至最外围的几支小队开始散开,忍不住又开口道:
“将军,他们不过千余之人,阵型已散,属下愿领一千精骑破之!”
“蠢。”王仲穆冷冷开口,“葛帅的命令是我们以此地为防区展开警戒。擅自行动,你想害死我吗?”
秦虎闻言,脸色一变,连忙抱拳低下头。
有些话王仲穆还没说完。
对面这千余骑兵,看样子是来探查德州城下战况的,但谁知道是不是饵?
若是故意示弱,诱自己出击,一旦追出去,脱离了防区,后面还有多少伏兵谁也说不准。
更何况,若是他擅离此处防线,又该调谁来补上?
战至关键,他若是擅离防区、擅自出击,王仲穆丝毫不怀疑葛从周会拿他祭旗。
此时再看城头,前一轮攻城兵卒已是死伤不轻。
令旗挥下,又是一队人马压上。
护城河一侧,尸体堆积如山,后来的兵卒几乎是踩着同袍的尸体往前冲。
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垛口,甲士们口衔横刀往上攀爬,但城上守军的礌石滚木和金汁依旧不断往下倾泻。
一个刚翻上垛口的宣武兵卒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便被三名守军同时捅穿了胸口。
随即惨叫着从城头翻落下来,砸在云梯上,又带倒了两个正在往上爬的同袍。
天下四战,凡是重镇之地,要么诱骗城内之人出城,要么便是这般蚁附攻城,拿命来填。
打到这个时候,早就有人先登上城了,只可惜很快又被杀退下来。
王仲穆远远望着城头上那面猎猎作响的幽州军旗,想起自己当初在洺州先登。
那时候军中哪有时间打造攻城器械,自己扛着云梯就猛猛上了。
恰在这时,传令兵策马疾驰回来,打断了王仲穆的思绪。
只听那传令兵抱拳禀道:“将军,葛帅有令——不准出击,原地警戒!”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战况一度打得极为激烈。
攻城塔上的弓弩手与城头守军互射。
冲车的撞木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城门上;投石车的梢杆也不断弹起。
战至傍晚,城楼垛口已有多处被巨石砸烂。
城上的守卒终于有些坚持不住,宣武军这边也终于有人在城头站稳了脚跟。
那是城北角楼下的一处垛口,先是一名老卒翻了上去,挥刀连砍数人,硬生生在守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兵卒从他身后翻上了垛口,迅速在城头聚成一小团,死死守住那架云梯的上口。
以那一处为突破口,后续的宣武军兵卒如潮水般涌上城头。
刀光交错,惨叫声四起,守军的防线开始从这一点往两侧崩溃。
越来越多的宣武兵卒杀上城头,占住了城头一角。
城门也在冲车的持续撞击下发出最后一声巨响,随后门闩断裂,厚重的城门被撞得向内弹开。
城门洞里的守军还想用长枪堵住缺口,被涌进来的宣武军步卒一阵乱刀砍翻在地。
德州城,破了!
城头上那面幽州军旗迅速被人砍断旗杆,翻卷着从垛口上落下去。
同样,随着德州城被攻破,先前一直在四周游荡、甚至一度与王仲穆这边对峙的幽州骑兵迅速撤去。
等大军入城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火把早在长街各处亮起。
王仲穆率着马军入城时,哭喊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偶尔夹杂着惨叫,转瞬又被哄笑声淹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只见街角不远,正倒着一具尸体,那绯色的官袍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大概是这德州刺史,只是此刻,头上早空无一物。
一个将领模样的汉子提着那颗刚砍下来的头颅,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卫,亲卫接过便大步往城楼方向跑去,显然是奉命悬首于城头。
抬眼望去,到处都是兵卒破门劫掠的声音,四面八方都是哭喊。
除了少数将领的亲卫还护在将领身侧,绝大多数的兵卒都已经被“放”了出去。
这是破城后不成文的规矩。
朱友裕亦是神色如常,他开口:“王仲穆。”
王仲穆策马上前,他吩咐道,“忠武军由你代掌,找一处地方驻扎。”
“诺!”王仲穆抱拳应下,朱友裕便带着亲卫往刺史府方向去了——葛从周战后议事,各军主将都要到场。
随后王仲穆领着忠武军人马在城西一处废弃的坊市边上扎营。
可等了一个多时辰,朱友裕都没有回来。
他索性带上秦虎、黄狗等人策马赶向刺史府。
可他策马刚拐过一条窄巷,便看见前头街面上“闹”了起来。
一群兵卒正蹲在地上,从几具刚被砍倒的尸体身上翻捡布袋和值钱的物件。
那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街面上,身下的血还没干透,身上的华丽衣裳都被扒了一半。
街边一侧铺子的门早被砸烂了,里头黑洞洞的,能听见女子压抑的哭喊。
那群兵卒身上穿的是魏博牙兵的服饰,个个满脸横肉,腰间还挂着带血的刀鞘。
这倒没什么,主要是这伙人挡在路中间,还没有让的意思。
秦虎当即勒马,喝道:“滚开!好狗不挡道!”
那群魏博兵卒正埋头翻捡财物,听见这话齐齐抬起头来,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为首一个秃头汉子把手里的布袋往地上一摔,站起身来,怒声道:“你骂谁是狗呢?!”
他这一吼,身后几十个还在捡东西的弟兄纷纷顿下动作,拔刀出鞘。
秦虎、黄狗这一行亲卫自然也不含糊,横刀出鞘的声音接连响起。
狭窄的街巷里,两拨人马拔刀相向,火把下,皆是刀刃的寒芒。
气氛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