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那间门被砸烂的铺子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紧接着便彻底没了动静。
一个满脸横肉、额角带着一处旧疤的汉子从铺子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提裤子,嘴里骂骂咧咧地喊道:
“怎么回事儿啊!”
王仲穆闻声看去。
还是熟人——当初在魏州,魏博节度使府里,就是自己将他痛揍了一顿。
李公佺见王仲穆盯着自己,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秃头汉子跑到他身边,指着秦虎开口告状道:“将军,他骂咱们是狗!”
李公佺闻言,脸色不善。
他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几步,冷笑道:
“弟兄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拿命拼来的城池,倒让你们这帮骑马的坐享其成?!”
“张口闭口骂人是狗。怎么,狗是你们爹还是你们娘啊!”
此话一出,周遭魏博兵卒纷纷大笑起来,更有甚者朝王仲穆这边啐了一口唾沫。
王仲穆也不惯着他,只听一声暴鸣,他手中的马鞭骤然扬起,鞭梢在空中划出,直直抽在了李公佺脸侧。
笑声戛然而止,李公佺被抽得脸一偏,血痕从左颧骨一直拉到耳根,火辣辣的疼让他整个人愣了一瞬。
王仲穆勒着缰绳,居高临下看着这帮魏博牙兵,冷声道:
“你们这帮贱骨头,若不是某和弟兄们在魏州城下拼杀,你们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喝金汁呢!”
李公佺脸上横肉抽搐了几下,他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
当即拔刀出鞘,怒喝一声道,“原来是你小子!”
话落,一刀携怒劈下!
大有一副新仇旧怨一起算的样子!
王仲穆同样拔刀,只听两刀相撞,一声脆响之下,李公佺连退数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喝声忽然传来:“都干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正从长街那头赶来。
为首一人身着甲胄,面容端正,但脸色却苍白得很——正是魏博节度使罗绍威的长子罗廷规。
他身后跟着百余魏博牙兵,个个肩宽背厚,盔缨整齐,一看便知是牙兵中的精锐。
罗廷规策马走到近前,目光在两拨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公佺脸上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上。
他眉头皱起,开口道:“怎么回事?”
李公佺抢先开口:“大郎君,这帮贼汉子仗着自己有马,对弟兄们出言不逊,还动刀子,打了——”
罗廷规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转向王仲穆。
他对王仲穆没有半分好感。
当初在魏州,他本想借这个宣武汉子的手去查牙兵倒卖军械的事,结果这人不仅把他的拉拢全挡了回去。
还在天亮之前就带着五百人跑了!
如今又在德州城里抽了他魏博牙将的脸,或者说抽了他的脸!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又是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火把照耀下,一队骑兵策马而来。
为首那人正是朱友裕。
不同于罗廷规的出场,朱友裕刚出现,王仲穆等人便在马上抱拳,恭敬道:“大郎君。”
朱友裕的目光在两拨拔刀相向的人马之间扫了一圈。
直接一语出口,给事情定了性:
“不过是些许财物起了争执。德州城这么大,东西任取,何必为了这点事伤了两家和气。”
罗廷规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身便要带着人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朱友裕忽然开口:“等等。”
罗廷规身子一顿。
朱友裕目光落在几人手上沾血的布袋上,语气平淡:“东西留下。”
罗廷规脸色有些难看,沉默了一瞬,还是偏过头朝李公佺递了个眼神。
李公佺咬着牙,却也不敢公开违抗,只得挥了挥手,让手下弟兄把方才从尸体上翻捡来的布袋全搁在地上。
魏博兵卒们一个个阴沉着脸,把东西放下后便退到罗廷规身后。
罗廷规不再停留,领着人转身便走,马蹄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街尾。
王仲穆看了眼地上那一堆还沾着血的布袋,又看向朱友裕,抱拳开口:“大郎君,这些……”
“收着吧。”朱友裕淡淡说了句。
王仲穆这才示意黄狗把地上的布袋捡起来。
远处,罗廷规策马在队伍最前面。
身后,李公佺捂着脸上那道渗血的鞭痕,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里满是阴毒——自从罗绍威当上了节度使,就没给魏博的弟兄们讨到一点好处。
如今连他的儿子也是这般没用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火辣辣的鞭痕,牙咬得直响。
他迟早宰了这对父子!
等回到城西那座坊市时,王仲穆领着朱友裕到辟出的地。
那是他让人提前收拾出的,一间完整的屋子。
王仲穆将朱友裕引到屋内,亲自检查了一遍院墙四周的岗哨,这才退了出来。
而他刚出来,便有一人迎面走来——黄狗,他禀报道:“指挥,底下不少弟兄都出去了。”
王仲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这和当初收复邢洺磁三州不一样。
那时候三州打下来是要迅速纳为宣武军地盘的,所以安抚百姓、招募新军、修缮城墙皆为重。
还得随时准备抵御北边李克用可能发起的反扑。
便只能用赏赐安抚军心。
可如今不同。
葛帅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德州打下来只是开始,大军稍作休整便要再度急行北上,以最快的速度打崩刘仁恭。
既然打完了就走,那么这些地方自然就成了沿途“休整”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