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军用过朝食。
除了伤兵和极少数步卒被留下,余下主力在号角声中尽数开拔,沿着官道往北疾行。
王仲穆策马行在忠武军的队列前头,远远便看见前面那一片天青色的旗帜——魏博牙兵的旗号。
两支大军一前一后推进,中间只隔着不到半里的缓冲地带。
他的目光在魏博军阵中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人群中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瘦削身影——罗廷规。
以及紧跟在罗廷规身后的李公佺。
王仲穆收回目光,神色沉凝。
当初在魏博节度使府里,他不好下手;如今上了战场,刀剑无眼,死个把牙将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况且那晚在魏州城中,他带着朱婉宁出去,竟被袁象先撞了先。
事后,他专门打听过这个人——竟是朱温的亲侄儿!
好在当时天色昏暗,袁象先没看出什么。
但李公佺不同,这人知道些事,又和自己结了仇,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正想着,远处魏博军阵中,李公佺似乎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半里宽的地带,目光相撞。
李公佺那眼里尽透着怨毒。
王仲穆没有回避,冷冷迎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朱友裕策马走在王仲穆身侧,目光扫过官道两旁大片大片的荒田,眉头皱起。
那些田垄早被野草吞没了大半,偶尔还能看见不少荒废的屋梁。
至于官道两侧的村庄,那更是死寂一片。
王仲穆的战马忽然打了个响鼻,马蹄踩在路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低头扫了眼,那是截被马蹄踏碎的白骨,只是不知是人还是畜。
放眼望去,这样的白骨能在道旁的草丛中瞥见不少。
这幅景象何其眼熟。
当初他跟着卢彦威败退至德州,一路往魏博逃窜时,沿途也是这般惨状——良田荒芜,村庄无人。
可谓,白骨蔽于野,千里无人烟。
只是没想到,换了刘仁恭,这片地还是当初的破败模样。
一旁的朱友裕眉头始终皱着。
王仲穆收回目光,开口时语气感慨:“刘仁恭如此行径,定失民心于天下,何愁我宣武不胜?”
朱友裕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大军一日疾行,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不得不停下扎营。
营栅立好,造饭分食后不久,各营帐里便传出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一日急行,将士大多疲惫得很。
王仲穆从朱友裕的营帐里退出没多久,脸色就渐渐沉了下来。
夜黑风高,正是杀人的好时候。
这几日行军途中,两军一前一后,营寨挨得又近,趁夜摸过去,凭自己的身手,悄悄做掉李公佺并非不可能。
可他想了很久,还是把这个念头压了回去。
近来就自己和李公佺起过争执,他又是拥兵数千的牙将。
突然暴毙,头一个怀疑的就是自己。
再者,如今宣武与魏博联兵,若是因为这事坏了两家和气,莫说是朱温给自己赐了字。
便是认自己做了义子,损害了他的利益,也会死。
王仲穆压下心底杀意,“也罢,战场上有的是机会动手!”
可他耐住了性子,有人未必耐得住。
此时,魏博军营深处,一顶比周围营帐大了一圈的帐子里还亮着烛火。
李公佺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只粗陶酒碗。
案上搁着一坛已经喝了大半的烧酒。
他又仰脖灌了一大口,拿袖口抹了抹嘴,脸上那道鞭痕被酒气熏得愈发红肿。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身形精悍的牙兵快步走了进来。
这牙兵不过三十出头,下巴上蓄着一层胡茬,正是李公佺的内弟——李公佺妻子的胞弟。
那牙兵看了一眼案上那坛快见底的烧酒,脸色微变,开口劝道:
“姐夫,不能再喝了。大军急行,大郎君有令在先,不得饮酒!若是——”
“去他娘的大郎君!”李公佺猛地将酒碗往案上一顿,怒声骂道。
“少给我提那个病秧子!这个早夭的怂货,也配对我发号施令?!”
那内弟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几步:“姐夫,话不能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李公佺气得抓起案上酒坛,往地上一摔。
随着陶片四溅,残余的酒液淌了一地。
烛火映着他那印着鞭痕的脸,他语气怨毒道:
“自从罗绍威当了节度使,咱们弟兄没捞着一点好处。”
“守魏博的时候多自在,关上城门过日子,想喝酒就喝酒!”
“如今倒好,天天被拉出来替别人卖命!这算个什么鸟事?!”
那内弟听到这话,倒是没有反驳。
这话算是说到了他心坎里。
牙兵世代相承,盘根错节,在魏博经营了何止几代。
守魏博的时候,城门一关,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
可自打罗绍威上位,他们便被一茬接一茬地拉出来打仗!
这股气,他窝在心里也很久了。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公佺像是在这片刻的沉默中渐渐冷静下来。
他抬起手,招了招自己这内弟。
脸色阴沉道:“你带一队弟兄,摸黑去那边营里,把那个姓王的小子给我宰了。”
那牙兵一愣:“姐夫,哪个姓王的?”
李公佺冷冷吐出三个字:“王仲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