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延范倒是不怀疑两人之间的恨意。
可整死李公佺,自己真能捞着什么好处吗?
这可是自己的表叔啊!说难听点,就算李公佺死了,那牙将的位置轮也轮不到自己!
他终于站起身来,打算说些什么,一旁按刀而立的秦虎已经冷眼扫了过来。
王仲穆抬手制止了秦虎。
臧延范咬了咬牙,开口道:“将军空口白牙,就让手下行事,恐怕……”
王仲穆眼神冷了下来,他看出这臧延范没太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是想捞点实在的好处。
于是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冷厉:“看清李公佺脸上那道鞭痕了吗?”
臧延范没作声,王仲穆接着开口:“某赏他的!”
臧延范闻言,瞳孔骤缩。
心下暗道,“难怪派自己过来杀他,这谁能忍得了!”
王仲穆见他脸露惊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接着开口:
“天上可不会掉下肉饼来。你想升官,想做将,也得拿出你的诚意。”
“某执掌整个忠武军马军,又深得大郎君信任,代掌整个忠武军。李公佺不过是个牙将,你明白吗?”
臧延范咽了口唾沫,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他当然听懂了。
不过,这个王蛮子既然跟自己说这么多,说明自己对他有用。
既然有用,那就趁机多要点实在的好处。
于是他试探着开口:“那将军……”
还没等他再往下说,王仲穆已经冷眼看了过来。
臧延范被这一盯,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这才意识到,王仲穆与自己说了这般多,已是天大的“客气”。
再不知好歹,这营帐的门恐怕就出不去了。
他咧嘴一笑,随即拔出腰间横刀,一旁的秦虎连忙拔刀,护在王仲穆身前。
却只见臧延范扯开衣襟,露出胸口。
随后竟一咬牙,将刀尖抵在自己锁骨下方,刀刃斜斜往下划去,一直拖到胸骨附近。
鲜血顺着刀刃渗出,滴在营帐的地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才将刀插回鞘中,然后转过头朝秦虎挤出个笑来:
“有劳兄弟,将某丢出去。”
秦虎看向王仲穆,见王仲穆微微点头,这才大步上前。
不多时,营帐外便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闷响和几声刻意放大嗓门的呵斥。
“滚!”
“再敢靠近,打断你的狗腿!”
“快滚!”
这动静闹得不小,附近几座营帐里的兵卒都被惊醒了,纷纷探出头张望,只见几个忠武军兵卒将魏博牙兵连推带踹地轰出了营门。
那些魏博牙兵消失在夜色中,还拖着一个浑身是血、踉跄的同伴。
没过多久,营地再次安静下来。
营帐内,秦虎走到王仲穆身侧,压低声音道:“指挥,这种小人怕是信不过。”
王仲穆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无妨。一步闲棋,成与不成,不过是费了几句口舌罢了。”
随后,他顿了顿,轻笑道,“再说了,像这种小人,就该用在这种时候。”
秦虎不再多言,不多时便抱拳一礼,转身出了营帐。
王仲穆独自坐在案后,脑子里忽然又闪过刚才那个名字——臧延范。
他皱了皱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没记错的话,以后杨师厚组建银枪效节军前,曾杀了三员魏博大将,其中一个,好像就叫臧延范。
他轻笑一声。
不过如今的臧延范,还只是个被派来送死的队正罢了。
夜更深了。
臧延范被两个牙兵连拖带拽地带回了营门。
当然,那些跟着他一道来、同样被抓了的弟兄也都是个个鼻青脸肿。
众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营帐挪去。
等回了自己那个狭小的营帐,臧延范这才从怀里摸出那瓶金疮药。
药粉已经结成了块,他拿手指碾碎了,咬着牙往自己胸口那道伤上抹。
药粉落在伤上,疼得他整个人弓起。
抹完药,他就瘫坐在草铺上,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却阴沉得很。
这一趟出去,钱袋没了,命差点也搭进去。
那个王蛮子倒是会说,什么“天上不会掉肉饼”,什么“拿出诚意”。
放他娘的屁!连罗绍威出征前都知道拿些钱来孝敬咱,他倒好,三两句空口白牙的话,就想让自己给他卖命?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冷声骂了句:“呸!王蛮子!”
话落,他把靴子蹬掉,将那条还沾着血渍的单衣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光着膀子躺在草铺上,闭上眼。
可脑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次日,天色稍亮,营地里便响起了伙头兵埋锅造饭的动静。
显然是朝食提前了。
王仲穆从铺上翻身坐起,将刀挂在腰间,出了营帐。
待到朝食用过,天色已亮了大半。
号角声从葛从周的中军大帐方向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各营各指挥的兵卒们在号角声中迅速列队,传令兵策马吆喝声四处响起。
中军方向,令旗挥动。
王仲穆翻身上马,领着麾下千余骑兵率先驰出营门。
他今日接到军令!
忠武军马军撒出去,作为大军前锋斥候,负责侦查前方动静,警惕可能出现的幽州骑兵。
王仲穆将千余骑兵分成三队,一队由秦虎领着往北,一队由黄狗领着往西,他自己则往西北方向搜索。
三队之间互遣斥候往来,确保消息畅通。
马蹄踏过平原,官道两旁大多仍是荒田。
他在马上放眼望去,视野极好,数里之内除了一些堤洼、荒田,近乎一览无余。
他又分出几队斥候往更远处探查,回报皆是“未见敌踪”。
到了晌午时分,秦虎那边也派人来报——“北面三十里内无异常”。
王仲穆让传令兵将情况汇总,派快马送往中军葛从周处。
待到午后,王仲穆勒马回望。
只见十万大军,旌旗蔽日,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往北推进。
步兵方阵排成数列,长枪如林,骑兵游弋。
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愧“十万”之数。
沿途偶尔能看见一些零星的百姓,也被王仲穆命骑兵驱赶走了。
大军一日疾行,直到天色暗下来,才再度扎营。
营栅、鹿角、哨位轮值等等安排完后,各营的伙头兵们再度埋锅造饭。
王仲穆在营中巡视了一圈,确认各处岗哨都已布置,这才往朱友裕的营帐走去。
朱友裕的营帐扎在忠武军营地中央偏后的一处,比周围营帐大了一圈,帐外站着数名亲卫,见王仲穆走来,齐齐抱拳行礼。
王仲穆点了点头,掀帘而入。
帐中烛火还算明亮,朱友裕正坐在案后。
他抬眼看了王仲穆一眼,开口道:“坐。”
王仲穆依言落了座。
朱友裕这才开口:“昨夜的事,我听说了。”
王仲穆没有意外——昨晚那场动静闹得不小,大郎君要是不知道才奇怪。
他恭敬开口:“那李公佺自找麻烦。”
朱友裕淡淡道:“无需忍让,但也莫要伤了两家和气。”
王仲穆听出话里的意思——动手可以,但莫要让人抓住把柄。
他当即抱拳,声音沉稳道:“属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