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裕“嗯”了一声,便没再言语。
王仲穆会意,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营帐。
回到自己营帐时,帐中只点着一盏油灯。
他脱了甲胄搁在一旁,在案后坐下。
再有两日左右便能到沧州了。
他眼神沉凝,可以动手,但不能授人以柄。那忠武军的人就一个都不能沾。
想到这里,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完后,朝帐外喝道:“秦虎。”
秦虎闻声掀帘而入,抱拳站定。
王仲穆将折好的信递过去,吩咐道:“交到二郎手上。”
秦虎接过,正要转身之际,王仲穆又叫住了他。
“等等。”他抬起眼,神色沉凝,“仔细些,莫要让人看见了。”
秦虎心下一凛,当即明白这信很重要。
他将信贴身收好,抱拳道:“指挥放心,某省得。”
王仲穆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秦虎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出了营帐,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中。
另一边,幽州,卢龙节度使府。
正堂内烛火明亮,刘仁恭坐在案后,脸色阴沉,案上正摆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军报。
他的次子刘守光站在案前,刚被召进来不久,见自家老爹这副脸色,心下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父亲,可是德州有变?”
刘仁恭沉声道:“德州城破了。”
刘守光心底一惊!这才几天工夫?德州城高壕深,那分身将(葛从周外号)竟有这般本事?!
想是这样想的,但嘴上他却给刘仁恭找了个体面的说法:
“定是那刺史怯战而逃,未曾死守!”
刘仁恭闻言,脸又黑了几分:“刺史死了。”
正堂里的气氛一时陷入尴尬。
过了几息,刘守光才转移话题:“父亲可是担心沧州?”
刘仁恭没有接话,但脸色明显更沉了。
两人都清楚,德州既失,沧州便首当其冲。
想到这儿,刘守光心中愈发愤恨。
这老东西,最后还是背着自己将沧州交给了刘守文去镇守。
那废物能守住什么?!
内黄一战,单可及都折在阵中,偏那废物毫发无伤地跑了回来。
如今老东西不降罪也就算了,还把沧州这么要紧的地方交给他。
凭什么?!
他脸上的愤色没能藏住,刘仁恭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当他对宣武军的进犯而怒,倒也没多想。
刘仁恭端起案上的茶盏啜了一口,沉默良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竟与平时判若两人:
“料想某昔日与明公守望相助,情同手足。不曾想一时糊涂,便与明公生了芥蒂啊。”
刘守光听得一愣。
明公?能让自家老爹叫一声“明公”的,除了李克用还能是谁。
心念电转间,他明白了刘仁恭的意思——这是要向河东求援了。
他垂下眼,假装思索了片刻,才试探着开口:“父亲打算求援李克用?”
刘仁恭没有否认,只是又叹了口气,故作姿态道:
“只怕明公不肯呐……我儿可愿代父前往?”
这话一落,刘守光只觉得通体发寒。
难怪这老东西今天好声好气地跟自己说话,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代父前往?说得好听,不就是把他送到晋阳去当质子吗!
如今两家势同水火,他若去了,是生是死,全在李克用一念之间。
见刘守光一时没有回话,刘仁恭眼神冷了下来,目光直直地钉在他脸上:“怎么?你不愿意去?”
刘守光一个激灵,猛地抱拳,朗声道:“若能为父解忧,儿纵是身死,也断不会言退!”
刘仁恭闻言,脸色稍霁,一拍案几:“好!”
眼看这事就要拍板,刘守光又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踌躇着开口:
“只是……父亲与明公之间间隙已深,儿纵是去了,只怕也是徒劳……”
刘仁恭的脸色刷地又沉了下去。
他听出来了,这推三阻四的,说来说去还是不想去。
正要发作之际,刘守光又紧跟着接了一句:“还请父亲不要吝惜钱财,儿自有办法。”
刘仁恭闻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压下了火气,挥了挥手:“那你亲自去。”
刘守光抱拳称是,刘仁恭便挥手让他退下。
等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刘守光脸上那副恭顺的模样瞬间褪了个干净。
回到自家宅子,他大步进了内室,反手将门摔上。
屋内烛火摇曳,照在他那张阴翳的脸上。
案上摆着的那套茶具,上好的青瓷,还是刘仁恭赐的,是他平日惯来喜欢的物件。
此刻只觉得刺眼得很,抄起一只茶盏便狠狠掼在地上。
瓷片四溅,接着是茶壶、杯托……凡是案上能摔的,一样没剩。
“他是你的儿子,我就不是你的儿子了吗?!”刘守光怒喝,额角青筋暴起。
“派他统兵,派我去死!天底下有这样的爹吗?!”
他一脚踹翻了案几,整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中央,胸膛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角落里,一个丫鬟早吓得跪倒在地。
她本能地伸手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刘守光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他一步步走过去,在那丫鬟惊恐的眼神中,猛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颈。
只见刘守光面容扭曲,不断低喝道,“你说,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那丫鬟被掐得只能发出几声呜咽,双手拍打着他的胳膊。
只见刘守光双目愈发赤红,五指越收越紧。
那丫鬟的脸很快便由红转青,再不久,那胡乱拍打的手也软了下去。
刘守光把手松开,尸体软倒在地。
直到此刻,他那无处发泄的怒火才散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色已恢复了阴沉、平静。
只听一声:“来人!”
两名甲士推门而入,好像没看到屋内的狼藉一般,径直走到那具尸体前,一人架起一条胳膊,动作利落地拖了出去。
显然,也不是一两次处理这样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