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沧州城外,大军压境。
王仲穆策马放眼望去,地平线上,一道灰黑色的“巨兽”蹲踞在平原尽头——正是沧州城!
而城外十余里皆是一片荒芜,田垄被拔得干净,村庄只剩几处焦黑的断墙。
葛从周勒马立在阵前,抬起手,令旗在风中重重一挥。
数万大军分作数股,沿着既定的方向将沧州城四面围住。
步卒们迅速散开,各营按照旗号进入位置。
营栅还没立起来,就有大批兵卒被派去砍木头,造攻城器械。
骑兵则在数里外乃至更远游弋。
王仲穆看向沧州城,心里清楚,这一仗不好打。
沧州本就是重镇,当初要不是卢彦威“人缘太差”,没人救。据守坚城,真能守下来。
而如今,这坚壁清野的架势,恐怕真能挡住大军不短的时间!
………
忠武军的防区在城西北,和魏博牙兵的营盘相邻。
王仲穆没什么军令在身,命令兵卒扎营后,便策马往营外而去。
心下正琢磨着李公佺这两天的动静。
不知不觉间出了辕门,再稍一抬头,便看到魏博营地方向有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骑在马上,面色苍白,身形消瘦,正是罗廷规。
他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魏博牙兵,还抬着好十几口大箱子,箱子沉甸甸的,两个汉子抬一口。
辕门外当值的忠武兵卒自然把人拦了下来。
王仲穆轻轻一夹马腹,上前几步,沉声道:“都退下。”
当值的几个兵卒听令,连忙抱拳退到一旁。
王仲穆骑在马上,眼神一凝,冷冷道:“不知罗将军来此,有何贵干?”
罗廷规也没有下马:“麻烦传禀大郎君,就说罗廷规求见。”
王仲穆先是皱眉,随后扫了扫他身后那些抬着箱子的牙兵,没有多问,拨转马头便往朱友裕的大营去了。
到了营帐前,王仲穆翻身下马,在帐外站定:“大郎君。”
“进。”帐内传来朱友裕的声音。
王仲穆掀帘进去,抱拳禀道:“大郎君,罗廷规求见。”
朱友裕正坐在案后翻着军报,闻言头也没抬,只是语气淡然道:“把他带进来吧。”
“是。”王仲穆应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回到辕门外,罗廷规还骑在马上等着。王仲穆走上前去,开口道:“随某来吧。”
罗廷规翻身下马,他身后那些牙兵抬着箱子就要跟上,却被忠武兵卒拦住了。
只听王仲穆一声令下:“把东西都收起来。”
话落,数十忠武兵卒便围了上来。
魏博牙兵面面相觑,把目光投向罗廷规。
罗廷规沉默了一瞬,终究没有作声。
牙兵们只得由忠武军兵卒上前接过箱子。
而罗廷规则是跟在王仲穆身后,穿过几层营栅。
等到了朱友裕的大帐前,王仲穆停住脚步,按刀守在了帐外。
帐中传出交谈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帘掀开,罗廷规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了王仲穆一眼,王仲穆却像没看见他似的,掀帘进了营帐。
朱友裕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只瓷杯。
他抬起眼,淡淡道:“等会儿把东西都搬进来。”
“是。”王仲穆抱拳应下,见朱友裕没打算再说什么,便转身出了营帐。
秦虎正带着几个亲卫待在营外,见王仲穆出来,几人上前。
只听王仲穆吩咐道:“把罗廷规带来的东西,全部搬进大郎君营帐,仔细些!”
“诺!”秦虎抱拳应下,转身带着人往放箱子的地方去了。
王仲穆正要回自己营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他回头看去,一名抬箱子的兵卒步子慢了些,箱子的一角磕在地上,箱盖被震得错开了一条缝。
王仲穆的目光落在那道缝隙上,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层金银器具。
旁边一名队正脸色一变,上去照着那兵卒就是一脚,低声骂道:
“蠢货!搬个箱子都能出岔子!”
那兵卒被踹了一个踉跄,慌忙将箱盖合拢,和另一人抬着箱子飞快往营帐方向去了。
王仲穆收回目光,都是金银器具?十几箱的金银?
他心下稍有疑惑,罗绍威应该犯不着这样讨好朱温……
是为魏州解围一事?
他没有再多想,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此后一连两天,大军都在赶造攻城器械。
斧凿声、锯木声从早响到晚,城外堆起了不少云梯、冲车和投石车。
沧州城内却是一片死寂,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死守!
到了第二日晚上,秦虎大步走进营帐,王仲穆正就着烛火擦他那把重刀,头也没抬,开口问:“怎么样?”
秦虎抱拳,低声道:“没有出来。”
没错,这两日王仲穆一直派人盯着魏博那边的动静,尤其是李公佺。
自打那晚夜袭没成,李公佺就像变了个人,整日缩在营帐里,别说闹事了,连出来都极少。
不过倒是有人说,看见罗廷规去了一趟李公佺的营帐。
想到这儿,王仲穆放下刀,暗道,“莫不是被罗廷规约束了?”
他抬眼看了一眼秦虎,见他欲言又止,便开口问:“还有事?”
秦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指挥,要不要属下寻个机会,把他做了……”
王仲穆没等他说完,便打断道:“之后不用管他了。”
秦虎一愣,显然没料到王仲穆会这么说。毕竟自家指挥可不像这么大度的人……
不过,他也没再多问,抱拳出了营帐。
王仲穆重新拿起刀,就着烛火看了看刀刃,刀刃上的寒光映出他冷硬的脸。
只听几声,“李公佺啊…李公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