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日头已经偏西。
沧州城下的尸体早堆得跟小山似的。
葛从周立马中军,突然一名传令兵从阵前疾驰而来,到了近前,抱拳禀道:
“葛帅!前军来报,有两名营指挥使请求领兵再战!”
这话一出,葛从周、朱友裕,包括两人身边几员将领脸上皆露出了几分惊色。
打了数日,城下尸横遍野,人人都知道城头守军箭矢和礌石的威力,竟还有人请战?竟这般血勇?!
葛从周脸上难得露出赞赏之色,喝道:“好!这才是我汴州的好男儿!”
王仲穆却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默默补了句:“不,是沧州的。”
号角声再次吹响!
先前接令的数千魏博牙兵从阵中涌出,天青色的旗帜在箭雨中翻卷。
跟在魏博牙兵后面的,便是那千余请战再上的宣武步卒。
随着步卒冲锋,投石车再次架起,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头,箭矢你来我往,对射起来。
喊杀声更是震天,战场上一片混乱。
原本宣武步卒是被安排在魏博牙兵身后的,可冲起来后,谁还顾得上什么队形?
人潮中,那些宣武兵卒不断往魏博牙兵中冲去,两拨人混在一起。
这种情况下谁也不会觉得奇怪——都是冲锋,都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谁还有闲心去看旁边的人是哪个营的?
可人群中,有一个人的脚步却稍微慢了下来。
臧延范——正是那晚被王仲穆放走的魏博队正。
冲锋时他跑在队列中段偏后,一双眼睛却在前方来回扫着。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那些跟在他们身后的宣武兵卒,一个个跟疯了一样往前冲,冲锋的势头比他们猛多了。
再仔细一看,那些宣武兵卒冲锋的方向也有问题,他们不像是往城墙冲,倒像是在往自己这边挤。
有好几个人已经和李公佺的亲卫搅在了一起,还有几队人正从侧面往魏博牙兵的队列里钻。
臧延范心下一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朝自己的两个弟兄使了眼色。
他那队人便悄悄往旁边移了几步,和前面李公佺的人拉开了一点距离。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王进摸到了李公佺身后。
李公佺还在往前冲,他身边那几个亲卫被宣武军的人流一挤,已经被冲散了大半,只剩下三五个人还勉强跟着。
王进手里攥着个黑乎乎的东西——铁骨朵。
就是那么一瞬的事。
王进抡起铁骨朵,从侧面狠狠砸在了李公佺的后脑上。
李公佺甚至没机会喊,便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周围的魏博牙兵还在往前冲,没有人回头。
这种时候,倒下去一个人,跟倒下去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一个李公佺的亲卫回头看了一眼,见自家将军倒在地上,愣了一下,转身想要去拉。
可他刚迈出一步,一个混在人群里的宣武步卒从他侧面欺身过来,一刀捅穿了他的胸口。
李公佺倒在地上,没死透,还挣扎着想爬起来。
可他余下那两个亲卫,早就被周遭的人流裹挟着往前冲去了。
倒是有一名魏博牙兵上前,李公佺眼里燃起希望的光,可下一瞬,刀尖从他背心捅进去,直没至柄。
李公佺的手在泥地上抓了几下,便不动了。
这一切前前后后不过几瞬之间。
王进得手之后,脚步不停,带着自己那伙人疯了一样继续往前冲。
而那杀了亲卫的宣武军卒和补刀的魏博牙兵,也混入了人群,转瞬便不知去向。
众人耳边到处都是巨石砸下的轰鸣,还有箭矢破空声、礌石滚木砸在盾牌上的闷响,以及城头守军泼下金汁的剧烈焦臭。
这极为短暂的血腥一幕,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喊杀声中,没人注意到。
只有臧延范看到了。
他在离李公佺不远的地方跑着,那几瞬间,他“捕捉”到了。
心底一阵发寒。
这魏博军中,竟然也有那王蛮子的内应!
不,不光是魏博军中——连这战场都是他早就算计好了的。
想着自己之前还被他叫进营帐里说了一通什么“想不想坐牙将的位置”。
或许!或许……当个指挥还是可能的!
攻城梯上又有兵卒惨叫着摔了下来,城头守军的滚木砸下来,把几个魏博牙兵砸得头破血流。
冲锋的势头渐渐缓了下来,号角声骤响——那是撤军的号令。
城上的箭矢还在追着溃兵射,城下又丢下了一批尸体。
众人退回来时,李公佺的尸体自然是没能带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攻城结束了。
罗廷规帐中,李公佺手下那几个活下来的亲卫刚一下战场便被全带了进来。
个个身上带血,有的胳膊上还扎着箭头。众人尚未站稳,看见罗廷规那阴沉的脸,便吓得全跪了下去。
李公佺死了,他们这些牙将的亲卫没了倚仗,不过是可以被随手拿捏的普通兵卒罢了。
罗廷规坐在案后,缓缓开口:“李公佺怎么死的?”
一个亲卫都头开口:
“大……大郎君,战场乱得很,属下们也看不真切,那些宣武军和咱们冲在一起。”
“然后……然后将军像是中了流矢倒下。再后来,属下看见潘都头带人上去……”
他还在往后说,眼看就要扯出点什么。
罗廷规便冷声打断了他:“来人,拖下去!”
那都头吓得脸色苍白,身边的几人也齐齐磕头求饶:
“大郎君饶命!属下都是实话啊!饶命——!”
罗廷规的亲卫根本不给这些人再开口的机会,上前捂住嘴,连拖带拽地拉出了营帐。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罗廷规靠回椅背上,只觉得除一大患也。
另一边,王仲穆刚回营帐坐下,王进就风风火火地掀帘进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血,甲胄上好几道口子,脸上泥汗混杂,不过却精神的很。
“阿兄!那事儿成了!”王进压低嗓子,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
王仲穆跟在朱友裕身边,自然早知道李公佺死了。
开口问道:“你趁乱的时候,李公佺的亲卫有没有护着?怎么得手的?”
王进咧嘴一笑:“战场乱得很!咱带着一伙人冲过去,先把他边上那几个亲卫给冲散了。”
“那李公佺光顾着往前冲,边上没几个人。咱上去照着后脑勺就是一骨朵!”
他边说边比划,“那狗东西脑浆都出来了!就这么倒了。”
“嘿嘿,他那帮人愣是没一个回头的。”
王仲穆听完,心绪定下。
乱军之中,连尸体都带不回来,就算查,也查不到忠武军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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