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进又跟王仲穆在帐中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多是他这些时日跟着葛进忠在邢洺一带的经历。
当然,还有那个酒坊……
“行了。”王仲穆无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头,“等这一仗打完,某想想办法,把你们几个都调过来。”
王进闻言,眼睛猛地亮起:“阿兄,这话作数?”
“某何时骗过你。”王仲穆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回去吧。夜里风大,路上仔细些,别叫人看见了。”
王进重重点了点头,随后掀帘出了营帐。
一出营帐,他左右扫了眼,快步钻进了一条营帐之间的窄道,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夜色。
王仲穆在案后坐了片刻,正要准备歇息,帐帘再次被掀开,秦虎大步走了进来。
而且此刻,秦虎脸色有些奇怪。
王仲穆见状开口:“怎么了?”
秦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到王仲穆面前:
“将军,手下人看到,李公佺死后,他那几个亲卫全被带进了罗廷规帐里。”
王仲穆接信的手一顿,眼神骤凝:“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攻城结束,大郎君去中军议事的时候。”
秦虎接着开口,“属下让几个弟兄盯着了。”
王仲穆沉声道:“让弟兄们盯紧了。李公佺一死,莫要让魏博的人注意到咱们。”
“是。”秦虎抱拳应道。
心中却是了然,他就知道这事和自家将军有关。
可他应了之后,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王仲穆皱了皱眉:“还有事?”
秦虎开口:“这信是魏博那边送来的。”
王仲穆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封信,再次抬眼看向秦虎时,无奈道:“把话一次说清楚!”
秦虎赶忙开口:“李公佺死后,魏博营里似乎有些热闹。”
“这封信是手下弟兄巡夜时,送到的,指名要交给将军。”
王仲穆越听越觉得古怪。
李公佺刚死,他的亲卫就被罗廷规叫进了帐里,魏博军中还无故热闹,紧跟着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又送到了自己手上。
这三件事撞在一起,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他没再多问,打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难看的很,王仲穆借着烛火仔细辨认,只见上面写着:
“将军手段高明,某佩服……”
后面的字墨迹糊成了一团,只勉强能看出“李”、“牙将”、“事成”几个零星的字样,再往后,字迹又清晰起来。
写着“愿效将军”四个字,下头还跟了一句:“李公佺的亲卫,某已全部处置,将军安心。”
王仲穆将信纸搁在案上,眼神沉凝。
这封信的目的很明确——送信的人在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李公佺的事,他知情;第二,李公佺的亲卫已经被处理干净了,让他不必担心有人查。
可这恰恰是最值得担心的。
李公佺的亲卫,全被处置了?罗廷规会坐视不理?
还有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王仲穆越想越觉得不对,脑子飞速转着。
他认识的人里,跟魏博有关系,除了那晚被他放走的臧延范,就只剩朱婉宁和罗廷规。
所以要么是那晚臧延范回去,和罗廷规说了所有的事儿,而今晚这封信就是在诈他。
要么就是李公佺的亲卫真的全死了,不过这里面恐怕涉及了一些糊涂账或者利益。
“秦虎。”王仲穆抬起眼,沉声问道,“这信是谁送来的?”
秦虎抱拳回道:“一个普通魏博牙兵,黄面黄牙,个中等,就是胡须不怎么长。”
王仲穆听得有些烦躁:“某不是问你这个。”
秦虎愣了一瞬,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
“将军放心,当时在场的都是自家弟兄,绝不会有外人知晓。”
王仲穆无奈扶额道:“某是问你,送信的人和那晚来夜袭的,是不是同一批人?”
秦虎听明白了,皱眉思索了会儿,最终还是摇头道:
“那晚来了十几个,天黑得很,属下只记得为首那个和将军说话的,其余的人没太看清。”
王仲穆闻言,不再追问,摆了摆手:“下去吧。”
秦虎抱拳行礼,转身出了营帐。帐中便只剩下王仲穆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张信纸,借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那几句模糊的墨迹像几只张牙舞爪的蜘蛛似的,怎么看怎么碍眼。
他冷笑了一声,将信纸凑到烛焰前。
火苗舔上纸角,纸很快便蜷曲、发黑,燃成灰烬……
次日,天色稍明,号角声再次吹响。
王仲穆披上甲胄,策马出了营帐。
他骑马行在忠武军的阵列中,抬眼望去,沧州城头那些昨日被投石车砸出的豁口,大部分已经被守军草草修复了。
随着令旗挥下,又是数千兵卒如潮水般向城墙涌去。
云梯、冲车,一切和昨日如出一辙。
只是今日城头上的箭矢、礌石、金汁,早不像最初几日那般倾泻。
王仲穆这次不在朱友裕身侧,领了军令,率两千余骑,撒在战场北面十里外,负责警戒。
一直直到烈日高悬空中,都没什么异常。
可突然,北面地平线尽头,腾起大片的烟尘。
那烟尘起初还在天边,很快便越涨越高,马蹄声更是响如滚雷。
王仲穆眼神一凝,勒住马,朝身侧的传令兵喝道:
“快!报葛帅!沧州以北发现大批幽州铁骑!”
传令兵猛夹马腹,拨转马头,朝中军方向驰去。
没过多久,一名中军传令兵便从后方疾驰而来,到了王仲穆身前,高声道:
“葛帅有令,命王将军即刻率本部骑兵回撤,不得与敌骑接战!”
王仲穆接令,随即扬起马鞭,一声“后队变前队,撤!”两千余骑调转马头,扬尘而走。
不过片刻,幽州铁骑的旗号已经清晰可见——大纛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猎猎翻卷。
葛从周没有再理会城下的乱局。
随着令旗挥动,原本正蚁附攻城的兵卒迅速退了下来,如潮水般撤回本阵。
号角声骤然一变,数万大军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摆好了阵势。
王仲穆勒马立在中军一侧,远远便看见葛从周骑着他那匹铁灰色高头大马。
只见他侧头对身旁的几名将领说了几句话,然后抬起手。
很快,命令一层层传了下来:
“葛帅有令,命氏将军、大郎君携本部兵马继续围城!”
“其余各部,随葛帅北上迎敌!”
而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同样接令,在北上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