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前军依旧在对射,箭矢来回交错,天空被密密麻麻的黑点遮蔽。
宣武军前军的盾牌早钉满了箭矢。
幽州军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前排兵卒在箭雨下倒下了一茬又一茬,可仗着人数优势,后面的人还在嚎叫着往前冲!
终于,幽州军最前面那一排兵卒跨过了满地的尸体和箭矢,直直撞上了宣武前军的盾阵。
他们举刀劈砍,刀锋砸在盾面上。
下一瞬,未等他们举刀再砍。
盾后的长枪已经刺出,将最前面的幽州兵接连捅穿。
可幽州军将近一倍的兵力到底占了优势,后面的大军不断往前涌。
宣武军中不少持盾兵卒被砍杀倒地,盾阵被压得节节后移,防线开始松动。
刘仁恭在中军望见前军步步压进,宣武盾阵不断后退,顿感形势大好。
正要下令全军压上,将宣武军一举冲垮。
可宣武中军里,葛从周却是面无表情。
他骑在铁灰色战马上,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落在大军前军的阵线上,眼神冷静得吓人。
仿佛眼前这步步紧逼的险境,与他无关。
王仲穆在右翼策马勒缰,浑身血污。
他又刺倒了一名从侧面突进来的幽州骑兵。
时间一点点过去,幽州军前军不断前压,宣武盾阵且战且退,却始终没有彻底崩溃。
凡是盾阵中有人倒下,阵后立刻便有人补上;长枪兵被砍倒,同样有人踏着血水顶上来。
宣武军令极为严苛,退者斩!
劫掠的时候没少了你人,现在要你用命的时候敢退,身后担心受牵连的上官第一个先剁了你!
幽州军攻得愈猛,阵型被拖得愈短,前军与中军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几万人挤在宣武盾阵前不足一里的地带,密密麻麻,几乎转不开身。
两翼的幽州骑兵同样不好受。
最初箭雨一轮接一轮地射来,他们伤亡不小。
如今箭雨虽稀疏下来,可宣武盾阵久攻不下,这些骑兵进不得退不得,被堵在阵前,反倒成了弩手的靶子。
不断有战马中箭倒地,将背上的骑兵甩出去,又被后方的马蹄踩踏。
其余幽州骑兵仍在与王仲穆的忠武军马军缠斗在一起,刀来槊往,血肉横飞。
王仲穆咬着牙,身后跟着牙旗左冲右突,每每将冲入阵线的幽州骑兵打回去。
可没一会儿,又被再次压了上来。
刘仁恭心疼自己这些宝贝铁骑,眼看骑兵伤亡不断扩大,不敢再耗下去,接连下令中军推进,想用步兵压垮宣武军。
可他忘了,前军与两万余宣武兵卒挤在一处,本就无法突破防线,如今中军再一压,前军与中军便彻底挤在了一起。
几万人挤成一团,兵找不到将,将传不了令,幽州军的阵型瞬间混乱起来。
葛从周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一挥手,中军令旗疯狂舞动。
下一瞬,一声极为急促响亮的战鼓炸响!
一直跟在葛从周左右、作为预备队的数千精锐牙兵,从步军方阵后轰然涌出。
如一柄尖刀般,直直朝着幽州军战线最拥挤、最混乱的一段杀去。
刀枪齐举,喊杀声震天,不消片刻,便将那片已经挤成一团的幽州兵卒撕开了口子。
幽州前军被冲得七零八落,前后挤在一起,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横刀劈下来。
与此同时,葛从周策马前移,长槊一指。
他身后八百余精锐亲卫骑队便如离弦之箭般斜插而出,绕过正面混战,直取幽州军中军大纛。
王仲穆一早就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面灰底黑字的大纛正在往前移动,千余精骑如铁流般斜刺而出,目标直指幽州中军。
他心头一热,猛地拔马,手中长槊往前一送,将身前一名幽州骑兵捅下马来,随即厉声高喝:
“随葛帅杀啊——!”
这一声大喝响起。
宣武大军各处,只见牙将牙旗前移,主帅大纛前压,原本被压得步步后退的阵线瞬间士气大增,不断朝前推进。
葛从周亲率八百亲卫骑队如一柄尖刀,直插幽州中军。
那数千精锐牙兵更是在幽州步卒中杀得如入无人之境。
原本见形势大好的刘仁恭,忽然望见千余宣武骑兵绕过正面混战,直往他中军杀来,而宣武军的整条战线也突然如潮水般反压上来。
他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可此时,他的中军与前军已经杂沓在一起,令旗挥得再急,也只有周身护卫的亲卒还能听令。
几万人挤作一团,将无法号令兵,兵也找不到将,更别提分兵去拦截那支如入无人之境的精骑了。
葛从周一马当先,长槊挥舞间,近乎没有一合之敌。
他身后八百精骑紧跟其后,皆持马槊,直直往刘仁恭的大纛杀去。
宣武前军那支精锐牙兵已经在幽州军中撕开了一条血路,正沿着缺口向两翼扩张。
幽州军前军彻底乱了阵脚,被身后的中军挤着,连逃都不知道往哪里逃。
幽州全军迅速支撑不住,先是前军,紧接着是中军,彻底溃了。
兵卒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再也无人回头。
刘仁恭心中还存着最后一丝侥幸。
他攥紧缰绳,还想整军再战,可身旁的将领已经满脸是血地拽住了他的马辔,喊道:
“节帅!速走吧!大军败了——!”
刘仁恭浑身一僵。
他望着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宣武军旗,以及那面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灰底黑字大纛。
猛一咬牙,拨转马头,在数百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往北逃去。
葛从周策马追出数里,眼看刘仁恭在亲卫拼死断后下越逃越远,这才勒住战马,下令停止追击。
随着刘仁恭的大纛消失,平原上,到处都是溃逃的幽州兵卒。
再也没有牙将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