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散的幽州兵卒,在宣武军眼里,那就是移动的军功。
尤其是不少宣武骑兵,最开始被倍于他们的幽州骑兵压制,憋了一肚子的火,如今可谓是卯足了劲,砍杀这些溃卒。
刀砍钝了便用刀背砸,马累了便换马再追,谁都知道这一仗打完之后军功簿上要添不少笔。
就在这时候,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
雨势来得很急,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把平原上的血水冲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细流。
可宣武骑兵没一个停手的——雨越大,那些溃兵跑得越慢,追起来反而更容易。
王仲穆倒不稀罕争这几个首级,不过手底下的弟兄们需要,他自然也不会含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猛夹马腹,策马狂奔,带着身后千余骑踏着泥泞追了上去。
追到一定距离,王仲穆趁着雨势刚起,弓弦、箭羽还未全湿,赶忙弯弓搭箭。
身后千余骑紧随其后,弓弦在雨中嗡嗡作响,纷纷射了一轮出去。
虽说准心和距离都差了不少。
但那些溃兵挤在一处,根本无处躲闪,仍是倒了一大片,惨叫声被雨声、马蹄声吞没。
骑兵们收了弓,再靠的近些,纷纷抽刀出鞘。
幽州溃兵人群太密,用不着马槊——横刀左右劈砍,刀锋划过之处便是一片血光。
王仲穆一马当先,手中重刀翻飞,每一刀下去都是一个首级。
雨越下越大,浇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可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满眼都是活生生的军功!
追了一阵,王仲穆稍稍勒了勒马。
先前和幽州铁骑一场血战,他数次冲杀敌阵,实在耗了他不少力气,此刻胳膊都有些发酸。
他回头扫了一眼,除了身边十几名亲卫还紧紧跟着,剩下的弟兄们早杀红了眼,对军功的渴望早把疲惫压了下去,一个个嗷嗷叫着往前冲。
这一追,便一直追到了天色将晚。
从午后杀到黄昏,斩杀之数不下三万。
平原上到处都是尸体,雨水混着血水在低洼处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此战可谓大破!
可这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王仲穆勒马停在雨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见乌云密布,眉头随之皱起。
莫要小看了这场暴雨。
此番北上,若是暴雨连绵下去,粮草运输被耽误不说,大军行军也会受阻碍。
就在这时,葛从周中军方向令旗挥动,号角声在雨幕中传来。
王仲穆思绪被打断,拔转马头,随着大军回营!
回到营房,王仲穆脱了湿透的甲胄,拿布条擦了擦脸上、身上的雨水,在案后坐下。
营外雨声哗哗,打在帐布上。
没过多久,秦虎掀帘而入,抱拳禀道:“将军,葛指挥来了。”
这说的自然是葛进忠。
实际上,如今葛进忠与秦虎一样,都是营指挥使,论军职两人平级,秦虎根本不必亲自来禀报——派亲卫来知会一声便是。
但葛进忠与王仲穆相交莫逆,再加上叔父葛从周的身份,秦虎自然不敢怠慢。
毕竟他只是憨了点,又不傻。
王仲穆开口:“快请进来!”
不多时,葛进忠掀帘而入,浑身透湿,却是一脸的笑意。
他大步走到案前坐下,也不客气,自己倒了碗热水灌下去,然后拿袖口抹了抹嘴:“兄弟,今日可还痛快?”
王仲穆笑了笑,将手中布条递给他,葛进忠自然没客气,擦拭起来。
对于葛进忠心情不错,王仲穆自然知晓是何原因。
先前请战再战的两位营指挥使,正是葛进忠和夏鲁奇。
而干出这种振奋军心的事,便是沧州城没有拿下,两人依旧被记了一功。
此番下来,两人凭战功升任都不是什么难事了。
不过自己却比较麻烦。
他已是统领两千多马军的军指挥使,这个职务在军中已经颇为关键,要想再往上升,必须得累计军功。
而且他心里清楚,自己在外人眼里就是朱友裕的人。
可按寻常来说,手握兵权的将领是不能私底下与这些郎君交好的。
但他不同——他是朱温亲自拨给朱友裕的。
这也导致,将来要赏要罚,很多时候不仅取决于上面的意思,还要看朱友裕的态度。
两人又聊了几句,葛进忠感慨道:
“想当初在青山口,你我并肩冲阵,好不痛快!”
说着说着,他又提到了昨日自己拼杀的事。
“还有昨日那城头,真是从鬼门关前绕了一圈。若非运气好,某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沧州了!”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但更多的是兴奋——毕竟将门子弟。
王仲穆顺着他这话头,忽然开口:“葛兄,某打算把老夏、二郎他们调来某这边。”
葛进忠闻言,先是露出一副幽怨模样,随后收了笑,皱眉道:
“叔父那边,某倒是可以去说,不过大郎君那边……”
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了。
王仲穆手底下已经有两千余骑兵,这个时候还要把旧部调来,完全要看朱友裕怎么想。
王仲穆点点头:“大郎君那边,某去言说看看。”
就在这时,帐帘又被人从外面掀开。
秦虎大步走进来,看了眼两人,抱拳道:“指挥,大郎君找你。”
两人被打断了话头,王仲穆站起身来。
葛进忠也起身告辞,“兄弟,那某先走了。”
话落,拍了下他的肩膀便转身出了营帐。
王仲穆换了身干爽些的衣甲,便大步往朱友裕营帐去了。
到了帐外,他站定开口:“大郎君。”
“进来。”帐内传来朱友裕的声音。
王仲穆掀帘而入,抱拳道:“大郎君!”
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案上摆着一封信,见他进来便开口道:“坐吧。”
王仲穆依言坐下。
朱友裕这才开口:“王镕致信父王,劝和父王与刘仁恭。”
王仲穆闻言,开口问道:“大王答应了?”
同时,王仲穆心下也有些疑惑,王镕怎么被牵扯进来了?
随后转念一想,王镕的地盘和刘仁恭邻近,一旦刘仁恭败亡,下一个是谁,不言自明。
只听朱友裕接着开口,“如今也不得不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