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式和王镕想法一样——王仲穆敢狮子大开口,背后必然是朱温的意思。
可即便如此,这胃口还是大得让他惊讶。
他原以为朱温至多要几万匹缯帛、千头牲畜,再让王镕上表请罪,面子上过得去便罢了……
王仲穆倒是不慌。
周式在大帐里说得面无惧色,什么“镇州虽小,兵精粮足”,什么“不能速下”。
可如今都到了兵临城下的份上,镇州能撑多久?半个月?一月?
临城外大营一夜之间被自己三千余骑踏破,城里的守军连派出斥候的胆子都没有。
就这也敢谈“将士用命”?
况且,王镕真要是个不惜命的狠人,这些年就不会左右逢源了。
另一边,节度使府正堂里
王镕坐在主位上,神情难看。
堂下站着他的几名心腹,左侧是牙将梁公儒,右侧是牙将李弘规,再往下才是判官张泽。
梁公儒是个火爆脾气,当即开了口:
“节帅,那姓王的不过一个马军指挥使,仗着朱温撑腰,也敢在您面前信口开河!二十万匹文缯?他不如去抢!”
“等某杀了他祭旗,再领兵出城,跟宣武军拼个鱼死网破!”
李弘规也跟着附和,语气愤懑:“拼了!大不了一死!”
张泽站在一旁,直到两人的火气发得差不多了,才开口:“二位将军稍安勿躁。”
他转向王镕,“节帅,如今镇州门户已失,外无援兵,内无必守之念。”
“若真依二位将军所言出城死战,便是以卵击石。可固守城池?同样亦非长久之计。”
梁公儒闻言梗着脖子,李弘规也沉默了,两人方才不过一时气恼,发发脾气罢了。
张泽见两人不再言语,这才继续道:
“朱公既然提出这样的条件,反倒说明他并不想与节帅撕破脸。”
“若他一心要灭镇州,何必派个使者来?大军压上,破城便是。”
“至于大郎君入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梁公儒和李弘规。
“朱公这是要节帅在他和李克用之间做出选择。而节帅只要表明态度,朱公又怎会为难大郎君和诸位将军的郎君。”
梁公儒和李弘规的脸色都很难看,这话就是让他们交出自己的儿子。
可这时候说不交,岂不就是不忠?
王镕沉默良久,才开口:“依你之见,某非答应不可了?”
张泽躬身,语气郑重:“节帅,不止如此。”
“什么意思?”王镕皱眉。
“大郎君的位分,应当抬一抬。”张泽看向王镕。
“节帅可上表,请朝廷授大郎君节度副使。大郎君有了官身,在宣武营中,总不会被人看轻了去。”
王镕眉头紧锁,半晌才挥手:“就依你之言。传令下去,即刻拟表,授昭祚为成德节度副使。”
这时候,王仲穆待着的偏堂里。
周式被小吏从偏堂请了出去,不多时又折了回来。
他走到王仲穆面前,脸上已经带笑,拱手道:“将军,王公说了,将军所提之请,王公应下了。”
王仲穆心底一惊,都应下了?!
他脑中思绪飞转。看来,这王镕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朱温的授意了。
但他自然不会点破,只见他站起身来,朝周式抱了抱拳:
“既然王公已经应允,那某便先回营复命了。”
周式却往前一步,伸手虚拦了下,脸上笑意不减:
“将军且慢,王公已命人备下酒食,请将军在府中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王仲穆也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如今城外大军云集。成德和宣武之间的误会还没有解开,某又怎么能久留呢。”
这话倒是把周式说的哑口无言。
很快,成德节度使府门前,一队约莫五十人的骑兵已经列队。
队伍中央,赫然有三个少年,皆是贵气打扮。
当中一人约莫十岁,白面锦袍,胯下高头大马,簪着银铃——正是王昭祚。
他身后左右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是王镕麾下牙将梁公儒、李弘规之子。
两人时不时偷瞄王昭祚,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王昭祚则昂着头,一双眼睛红红的,唇角抿得死紧。
周式亲自将王仲穆送到府门前。
王仲穆翻身上马,朝周式抱了抱拳,没有多言,拨转马头,带着这五十骑和三个质子往城外而去。
出了城门,又行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滹沱河边。
渡口处,宣武军的一队兵卒已经守在了那里。
为首的一名队正远远望见这队人马,招呼手下架起了拒马,长枪斜指。
王仲穆策马到前,那队正认出来人,立刻抱拳躬身,指挥手下撤了拒马。
但跟来的镇州骑兵被拦在渡口外,只能看着王仲穆领着三个郎君下马,登上一艘早已候在岸边的渡船。
船家负责撑船。船头船尾各立着一名宣武兵卒,手持横刀。
王仲穆坐在船舱正中,那三个少年被安排在舱里靠前的位置,彼此挨着坐成一排。
船离了岸,缓缓往对岸驶去。
王仲穆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
船舱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倒是能听到河里汹涌的浪花。
忽然,他听见几声压得极低的嘀咕。
“我不敢……”
王仲穆没有睁眼。
“你怕什么!……”这是王昭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狠意。
“可……可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另一人声音发抖,几乎带上了哭腔。
王仲穆缓缓睁开了眼。
三个少年顿时停下声音,僵住了。
王昭祚最先反应过来,硬着头皮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可眼里的恐惧根本藏不住。
王仲穆弯下腰,凑近他们,露出一个可怖的笑:“某这个人,饭后最喜欢一口一个小郎君了。”
没几瞬功夫,坐在最外侧的小郎君先被吓哭了。
王昭祚脸色也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憋住,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