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王仲穆领着那三个哭哭啼啼的小郎君回到元氏县宣武大营时,天色已经暗了。
王昭祚一路上红着眼圈,不时偷眼去瞥王仲穆,生怕这“恶鬼”发作。
进了大营,远远便看见杨成已经候在营门内侧,身边还带着两名亲卫。
他见王仲穆领着三个少年策马而来,当即大步迎上前,抱拳道:“将军!”
王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卫,朝杨成开口:
“把人带下去,找处干净的帐子安置好,好生‘照看’,别让他们乱跑。”
杨成抱拳应道:“诺!”
说着便朝身后两名亲卫招了招手,亲自领着三个红着眼圈的小郎君往偏营方向去了。
王仲穆整了整衣甲,转身大步往朱温的中军大帐走去。
到了帐外,照例是那八名重甲步卒拦路,他抬起双臂任人搜身。
待解下重刀,王仲穆低头入内,抱拳道:“末将王仲穆,见过郡王!”
朱温正坐在案后吃肉,嘴角还沾着油光,见王仲穆进来,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盘里一扔:
“怎么样,王镕怎么说的?”
王仲穆把镇州之行一一回禀:自己如何开口,王镕如何承诺二十万匹文缯,以及缚子入营。
一番话下来,讲得清清楚楚。
朱温听得大悦:“二十万匹文缯?好!好!!”
随后他的目光再度落在王仲穆身上,“孤有言在先,若你再立战功,必要重赏。临城一战,你居首功!”
“即刻,升任你为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加授检校兵部尚书,赐钱二百贯,绢一百五十匹!”
王仲穆闻言,单膝跪地,抱拳道:“谢郡王!”
这官职比马军军指挥使高出一级。
不过忠武军节度使、忠武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许州刺史全由朱友裕一人兼任。
自己这个“马步军都知兵马使”也就成了整个忠武军的二把手,说白了就是成了朱友裕的副将。
他偷偷看了朱友裕眼,朱友裕坐在下首,面色如常。
朱温心情正好,又开口道:
“王镕既然肯把儿子交出来,孤也不能太亏待他。孤有意将柔仪许配给王镕的长子,两家结为姻亲,从此永绝猜忌。”
“我儿觉得如何……”
王仲穆心里稍懵,王昭祚才十岁出头啊……
只见朱友裕恭声道:“此天作之合。”
随后,朱温像是要“做做样子”,沉声道:“定远,将王公那位郎君带来给孤看看。”
“诺!”只见王仲穆应道,随后掀帘出帐。
不多时,王昭祚和王仲穆入帐。
这小子显然被王仲穆之前吓得不轻,两只眼睛还红着,进了帐就怯怯地叫了声:
“明公。”
朱温见他这副模样,哈哈一笑:“倒是个胆小的小郎。不怕,孤不吃人。”
这话更是听得王昭祚一颤。
就在这时,帐外亲卫进来禀报:“郡王,成德使者周式求见。”
王仲穆有些意外。周式?怎么又折回来了?
朱温此时心情不错,开口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周式被带进帐来。
他显得有些风尘仆仆,发髻更是被夜风吹得散乱。
他先朝朱温行礼,又朝朱友裕示意,然后开门见山道:
“郡王,下臣折返,是有一事,白日里未曾说清。”
朱温闻言看他。
周式站定,声音沉稳道:“如今王公虽与朱公将误会解开,可成德、宣武的大患仍未除。”
朱温闻言,“哦?”
“你倒是说说,孤还有何大患啊?……”
周式应道:“太原李克用,自不必说;卢龙刘仁恭,义武王郜,此二人皆以李克用为首,盘踞河北日久。”
他说着,朝朱温走近半步:
“可对郡王而言,此时恰是天赐良机。若郡王能击卢龙刘仁恭,义武王郜,则河北大定,自此可反制整个河东。”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道:“郡王,切不可失此良机!”
王仲穆在一旁听着,心底嗤笑。
这周式白天还在说“齐桓晋文,以礼义服天下”,夜里就改了说辞,鼓动朱温出兵河北。
需知这卢龙刘仁恭,义武王郜以及太原李克用将王镕三面围困,与其说是宣武的大患,倒不如说是成德的大患才更合适。
等他说完,王仲穆瞥了眼主位上的朱温。
只见朱温靠回椅背上,眼睛微微眯起,面若凶虎。
良久,他才“嗯”了一声,道:“孤知道了。”
话已传到,周式清楚,无论朱温做与不做,自己都不便久留。
可他却未走,反而面带为难之色:“郡王,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看向朱温,语气恭谨,“下臣此去,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我家大郎君。临行之前,能否请大郎君移步一叙。”
“下臣有几句话,想当面向大郎君交代。”
这点要求,朱温自然不会不应。
“去吧。”
王昭祚怯怯地望了望周式,又偷眼去瞧王仲穆,才小步跟着周式出了大帐。
待两人走远,周式朝王昭祚躬身一礼:“大郎君不必害怕。有郡王在,有王公在,谁也不敢伤您……”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朱温重新抓起羊腿,咬了一大口,目光在王仲穆脸上一扫,含糊着道:“你还站着做什么?坐。”
王仲穆抱拳道:“末将不敢。”
朱温也不勉强,只是挥了挥手,让王仲穆退下休息。
王仲穆再行一礼,转身出了大帐。
不远处,周式还在和那王昭祚低语,王仲穆营帐在另外一侧,走过两人时,突然被那周式叫住。
“王指挥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