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王仲穆等人都待在崔府。
送来的饭食一日三餐,也是顿顿有荤腥,这自然是看在李振的面子上。
众人也渐渐习惯了宅子里的日子,每日不是在院子里打拳,就是练刀。
这期间,杨成换上了崔府仆从的衣裳,借着出府采买的机会,与余下在外接应的亲卫言说了。
长安城里的风声愈来愈紧,宫门依旧紧闭,神策军的兵卒开始在长安城内最热闹的几处坊市设卡盘查。
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几日后,崔胤的脸上突然多了一股压不住的喜色。
他在正堂里喝茶。茶是上好的顾渚紫笋,汤色碧绿,茶香袅袅。
只见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嘴角那抹笑一直没收过。
崔聿从廊下走进,见他这副模样,自然明白是有好消息了。
“相公今日气色大好。”崔聿在堂中站定,语气恭敬。
崔胤笑道:“神策军那边,已经联络得差不多了。除了左军指挥使孙德昭,右军诸将,也愿共举大事。”
“这些人,手上统共千人。只要时机一到,内外同时动手,此事成矣!”
崔聿听了,却没有马上附和。
他沉默了会儿,才压着声音问道:“相公,那朱全忠那边的人,怎么安排?”
崔胤笑容淡了些。
这几人自从住进崔府,自己好吃好喝地供着,为的就是借朱温的兵势。
可如今神策军里的助力已经够了,再让这些外人掺和进来,将来论功时,朱温的人要分走。
“你觉得,不带上他们如何?”
“万万不可。”崔聿抬眼看他,神色郑重,“相公如今所做之事,外人或不知晓。”
“但那李振每日都在府中,府里的动静绝瞒不过他。”
“若咱们私下动手,不让朱全忠的人沾上这功劳,朱全忠一旦觉得被相公戏耍,后果不堪设想。”
崔胤不说话了。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里反复权衡。
崔聿说得在理——朱温那人,可不是易与之辈。
“那便依你之见。”崔胤把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淡了下来。
第二日,孙德昭果然来了。
他扮成了一个伙计,穿着褐色麻布衫子,头上戴着旧毡帽,肩头还搭着条装货用的麻绳,跟在崔府采买仆从的身后,低着头从角门进了院子。
若不是崔聿提前传了话,谁也不会把这么个不起眼的货郎与神策军指挥使联系起来。
王仲穆几人被请到了偏堂。
他们到时,李振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一贯的打扮,青布衫子。
崔胤坐在主位上,见到王仲穆几人进来,客气地抬手让座。
孙德昭站在堂下。
摘了毡帽,一张紫黑色脸,颧骨颇高,眼珠泛着几分血丝,倒有几分悍气。
他先朝崔胤行了一礼,又转过身,朝李振和王仲穆几人行礼。
“孙将军果然是一表人才。”崔胤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热情。
“崔相谬赞了。末将此来,是为表末将之志。”孙德昭声音沉厚,中气十足。
“刘季述、王仲先两阉贼行废立之事,幽禁天子,天怒人怨!”
“末将深受皇恩,夜夜不能安寝。今日来,便是向崔相表明——若崔相有令,某必率麾下将士,以死相搏,救陛下于少阳院!”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杨成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崔胤点头,温声道:“孙将军忠勇之心,崔某素来钦佩。今日请将军来,正是为了共商大事。”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便说到了正题。
王仲穆几人倒是没太在意,主要这神策兵名头听着唬人,昨晚李振一解释,几人心下都有些轻蔑。
说来话长。
昭宗从华州回到长安前,神策军被强行解散,这位天子只得从长安城里重新募人。
可招来的大多是一些市井无赖、地痞、甚至流民。
却又号称左右神策军,各领三千人,实际上各军实额不过两千出头。
孙德昭这个指挥使,手底下能使唤得动的,满打满算也就三四百人,还是连吃空饷、带拉亲族凑出来的。
王进见几人“互捧”,凑到王仲穆耳边,压着嗓子道:“阿兄,这些个花架子,也配称兵?”
王仲穆没有作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孙德昭这时也从崔胤的言谈中听出,王仲穆几人是外来藩镇的帮手。
他停下了话头,目光越过崔胤和李振,落在几人身上,忽得冷笑了一声:
“崔相,不想这几位竟是宣武来的壮士。怎么,这一回,也要一并进去?”
这话看似不经心,可任谁也听得出,那轻蔑之意。
他心下暗道,“不过一批外来的兵痞。”
“这天大的功劳,岂能让这帮人分去?!”
孙德昭早想好了——能不带这些人,就尽量不带。
先恼了他们,再让他们丢了脸面,自觉退出,到时候崔胤也怪不得他。
崔胤自然看出他的心思,却没有打圆场。
他乐得看到李振的人被孙德昭挤兑,如此一来,自己便能顺水推舟,把这个难题抛给李振和那几个武夫。
李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也没有开口。
王进先受不了这气。
他往前跨了一步,看向孙德昭:“孙指挥好大的口气。某倒想问问,你这些兵,有几个会使刀枪的?”
孙德昭脸色一沉:“某在神策军中,亦曾宿卫宫禁,勤于操练……”
“操练?”王进打断他,脸色讥讽,“你们那也叫操练?老子在洺州城头往上爬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孙德昭佯装怒起,向前一步,与王进几乎撞在一起,两人身量相差不大,但王进肩背更厚实几分。
堂内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怎么,想动手?”孙德昭眯起眼,手已经按到了腰间短刀上。
“二郎。”王仲穆开口了。
这几人的算盘他看得明白。
索性道:“既然孙指挥想试试你的斤两,你就陪他过两招,可别把人伤着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别把人伤着了”七个字,比任何狠话都刺耳。
孙德昭额角青筋一跳,这下是真火了。
强压怒气朝崔胤开口:“崔相,既如此,某倒要领教这位壮士高招。”
崔胤笑吟吟开口:“也好,也好。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