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移步到偏堂外的院子里。
孙德昭从一旁仆从手里接过一杆长棍,在手里掂了掂,摆了个军中常见的起手式。
王进则接过崔府护院用的长棍,往孙德昭面前一站,冷声便道:“孙指挥,你可要站稳了。”
孙德昭冷哼一声,抢先出手。
那杆长棍如毒蛇出洞,直取王进面门,棍势快沉。
王进侧身一让,棍尖擦着他耳根掠过。
孙德昭顺势一搅,棍势横转,扫向王进的腰肋。
王进又是一退,脚下步子不乱,嘴里还不忘调侃:“你就这点本事吗?未免太慢了!”
孙德昭被激得双眼几欲喷火,棍势猛得加快,左劈右扫,棍棍带风。
王进也不还手,只左闪右躲,偶尔用短棍磕开对方的长棍,显得游刃有余。
到了第十合,王进忽然脚步一错,整个人欺入孙德昭棍影之内,左手一把握住了长棍的棍身,随即右手的长棍“啪”地一下敲在孙德昭握棍的手腕上。
孙德昭吃痛,手一松,长棍便落了地。
王进跟着上前,一记肩撞撞在孙德昭胸口,将他整个人撞得倒退出去,踉跄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十来个回合。
整个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孙德昭坐在地上,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没爬起来。
他身后两个仆从上前去扶,也被他一把推开。
王进把长棍往一侧仆从手里一扔,朝孙德昭开口:“孙指挥,可要承让了。”
孙德昭从地上爬起,一张脸憋得发紫。
他原想给这些“外来户”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自己反倒成了别人立威的垫脚石。
他用力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土,也不去看王进,只朝崔胤拱了拱手,闷声道:“崔相,末将先告辞了。”
崔胤点了点头,温声道:“今日切磋,不过一时兴起。孙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日后大事,还需你我同心协力。”
孙德昭抱拳称“是”,随后便再也待不住,被仆从引着离开了。
院子里的仆从们这才皆从廊下出来,有人去收拾散落在地的长棍,有人去打水冲洗地上的灰痕。
王仲穆转过身,恰好对上李振投来的目光。
随后,王仲穆又朝崔胤抱了抱拳,语气淡淡:“既然无事,我等就不叨扰崔相了。”
说完,朝王进偏了偏头,一行人便转身,沿着回廊往厢房方向走去。
王进跟在他身后,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小调。显然心情极好。
崔胤站在堂前,目送几人离开,随后侧头看向李振,语气讶异:
“几位壮士皆有这般武艺?”
李振点头。
崔胤面露喜色:“如此,大事成矣!”
……
到了晚上,崔府摆出了一大桌极丰盛的筵席。
管家崔聿亲自来请,态度比往日恭谨了不少。
他引着王仲穆几人穿过内院,一路到了正厅。
正厅里烛火通明,桌上摆着炙羊肉、清蒸鲈鱼、酱烧鹿肉、葱醋鸡、野猪鲊……
以及十几碟时鲜菜蔬,还温着一壶酒。
这等排场,几人在崔府待了十几天还是头一回见,显然是白日里的“表现”起了作用。
崔胤已在主位坐定,见几人进来,笑道:“壮士们请坐,都请坐。”
王仲穆也不推辞,带着王进、王彦章、杨成在客位上落了座。
李振就坐在崔胤下首。
酒过三巡,崔胤才放下酒盏,环视众人,压低声音道:“日子已经定下了。”
王仲穆没接话。
崔胤接着道:“除夕那夜,安福门轮值的人便是咱们的人。到那时候,孙德昭率人夺门,内外相合,一举拿下刘季述、王仲先二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若成,陛下重践大位,诸位皆是拨乱反正的功臣,封赏自不必说。”
王仲穆端着酒碗喝了一口,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
除夕,也就是还要再等半月。
崔胤见几人都没有异议,脸上笑意更甚,又端起酒盏,语气恳切:
“只是还请诸位务必小心,圣人若有万一……”
“我等便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王仲穆淡淡嗯了声。
饭罢,众人各自起身。
王进抹了抹嘴:“阿兄,这酒一喝浑身发热,倒想找个地方泡澡。”
王仲穆还没开口,旁边一名耳力极好的仆从已经上前,躬身道:
“壮士若想沐浴,小的这便去准备热水。”
“另外,府中西院还有一处汤池,引的是城外温泉水,日日有人打理,只是平日里不常开。诸位若是……”
王进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王仲穆本不想折腾,但见王彦章、杨成也都是一副“去便去了”的模样,便点了点头。
那仆从连忙在前引路。
几人到了西院,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热气扑面而来。
里头竟是一处颇大的圆形汤池,池边砌着光润的汉白玉,池水雾气蒸腾,水面上还浮着几片干花瓣。
汤池四周远远立着几座烛台,火光被水汽滤得柔和、朦胧。
再加上池边镶嵌的浑圆珍珠,实乃仙境一般。
王仲穆看着这满池奢靡,心里嗤笑。
这崔胤,一口一个“天子蒙难”、“夜不能寐”,真到了自己享乐的时候,倒是一点也不肯亏待。
他不是没进过节度使的府邸,可这等排场,可比不少藩镇讲究。
可笑清流……
四人脱了衣裳下到池中,身子被热水一泡,只感觉格外舒适。
王进更是长出了口气,整个人往池壁上一靠,眯起了眼。
便是平日最不苟言笑的王彦章,此刻眉头也松了几分。
不多时,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几个年轻侍女鱼贯而入,每人怀里抱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各色干花瓣。
她们垂眼,轻手轻脚走到池边,将花瓣撒入水中,动作轻柔、熟练。
王进本来已经闭了眼,听见脚步声睁开一条缝,正对上一个侍女弯腰撒花。
可谓波澜壮阔……
不过阿兄在此,再加上这是崔胤府上,他自然没做出什么别的举动。
王仲穆仍靠坐在池边,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崔胤方才那句“除夕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