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天降大雪。
那雪从清晨便开始下,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到了午后,雪势愈发大了!
一连落了十日,伴着朔风将整座长安城裹进一片白茫茫中。
街巷上的行人虽还有不少,但来往之间大多低头疾行。
家里还有年味,但天子被囚、宦官当道、设卡盘查,长安城已没了年味。
……
崔府,正堂里
几个铜盆摆在四角,盆里的精炭烧得通红,将满堂烤得暖烘烘的。
崔胤坐在主位上,身上裹着件厚实的紫貂裘,手里还捧着一盏热茶,目光落在门外那场雪上。
王仲穆坐在下首,身上已经披了甲。
王进、王彦章、杨成三人分坐左右,皆透着悍气。
堂下还站着十余名亲卫,皆是崔府仆人采买时混着进来的。
“这雪……”崔胤皱眉开口。
“往年十一月便该下了。今年偏偏拖到这几日,还下个没完,也不知是福是凶啊。”
王仲穆本是神色淡然,闻言猛地抬眼看向崔胤,眼神冰冷。
弟兄们把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你现在还敢说这样打退堂鼓的话?!
他身旁的王进等人也齐齐转过头去,目光皆是不善。
只听王仲穆冷声开口:“古来大事,多起于寒夜。”
“昔年李愬雪夜平蔡,五王反正于正月深冬,皆是借天时隐匿行迹,行忠义大事!”
“可见雪绝非为祸,实乃时势已然,天地不过以白雪显其变罢了。雪本为瑞,事亦在人为——岂可归罪于一场雪?!”
这话掷地有声,崔胤被这话一顶,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武人竟还读过书,通晓道理。
在感受到那几道冷意。他很快便认了怂,干咳一声:
“是崔某糊涂了。将军说得是,这雪本就是瑞雪。”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今夜之事,还望将军与诸位壮士多出力。崔某在府中设宴,等诸位凯旋。”
王仲穆没接这话,端起手边的热茶,一口饮尽,然后把空盏往案上一搁,站起了身。
他这一站,身后众人“哗啦”一声全跟着站了起来。
天色已近黄昏,雪势稍缓。
崔府里近百名健仆被召集起来,黑压压地站在前院里。
这些人良莠不齐,有护院出身的精壮汉子、也有干杂活的粗使仆役,手里攥着刀枪的姿势五花八门。
甲胄自然是稀罕东西,总共没几套,只分给了几个最精壮的护院;少部分人穿着皮甲,还是从府库角落里翻出来的,好些上面都起了霉斑。
王仲穆没有在这些健仆身上指望多少。
他们不过是壮声势的,真正的还得靠自己和身边这十来个老弟兄。
他从亲卫手里接过重刀,握在掌中,抬脚迈过门槛。
身后王进、王彦章、杨成一左一右跟上来,再往后是那十余名从许州一路跟来的亲卫。
他第一个目标不是直往宫门,而是外面那些一直藏在暗处盯梢的阉人眼线。
毕竟,他们这等人数只要一出崔府,必然会被发现。
只有先解决掉这些人,再以最快的速度杀到宫门,合兵一处!
王仲穆带着人从崔府侧门鱼贯而出时,崔府外的长街上,倒还有些人。
盯梢的那几个眼线早被杨成摸清了位置,一共三人!
一个扮作卖炭翁蹲在街角,一个装成乞丐缩在崔府对面的巷子里,还有一个躲在街口那间茶棚下面。
此刻,几人见王仲穆领着一群甲兵气势汹汹地从府中出来,大感不妙,各自从位置上窜起,拔腿就跑。
王进几个大步追上去,一脚踹在那个“卖炭翁”的膝上,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雪地里,嘴还没张开,刀光已经落了下去。
杨成那边也追上了“乞丐”,一把揪住后领往地上一掼,顺势补了一刀。
剩下那个茶棚下的眼线跑得最快,已经窜到了街心,被王彦章从后头一枪杆抽在背上,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砸在路旁一个卖糯糕的摊子上,摊主和顾客吓得四散奔逃。
街上的行人看见有人当街杀人,马上炸了锅。
几个妇人尖叫着躲进路边的铺子,挑担的货郎更是撒腿就跑。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面顿时乱成一团。
动静刚起,街口便转出一队神策军兵卒,约莫十余人,领头的是个队正模样的汉子,披着半旧甲胄,手里握着刀柄。
那队正远远看见这边雪地里横着几具尸体,几名崔家仆从正在尸体上翻什么东西,厉声喝道:
“你们想做什么?!当街杀人,是要谋反吗!”
王仲穆侧过头,冷声道:“杀了。”
命令一下,十几名亲卫如离弦之箭般扑去。
那队神策军兵卒做梦也没想到,天子脚下,自己好端端巡逻,竟有人敢反过来杀他们!
领头的队正举刀正要挥砍,王进已经欺身上前,一刀劈下去,正砍在对方刀柄与手腕之间。
队正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仰倒,被杨成赶上来补了一刀。
前排几人很快死于刀光之下。
余下的神策军兵卒见领头以及靠前几人眨眼就死了,哪里还有什么斗志,转身就逃。
可谓是一触即溃。
“把他们的甲扒了,给后面的人换上。”王仲穆吩咐道。
几名健仆连忙上前,手忙脚乱地剥尸身上的甲,也不管上头还沾着血,便往自己身上套。
王进在边上冷笑,“真是群废物,浪费了这身皮甲”。
王仲穆没接话,神策军越废物于他们越有利,他抬头望了眼天色,雪还在下,天已经黑了大半!
按约定,他们要在安福门外与孙德昭会合。
“走!去安福门!!”王仲穆一挥手,率先朝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