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被踹开,一股混合着霉味、臭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仲穆皱眉,抬眼的瞬间,整个人稍愣。
这哪是皇家居所,分明是一座被荒废的冷宫。
院子里积雪极厚,连条人踩出来的路都没有。
几间屋子的窗户糊着破纸,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正屋的房门紧闭,门板上还挂着一把大锁,只见一侧的墙洞上还留出了个近半尺宽的小洞。
洞旁还有几个盛满雪的破碗。
王仲穆心下大惊,这分明是想活活饿死皇帝。
不过一二阉人,敢行如此之举?!
没再多想,他大步走到正屋门前,抬脚就是一踹。
门板应声而裂,碎木屑飞溅,同时惊呼声传出。
而屋里的情形比外头更糟。
地上铺着几捆发黑的干草,靠墙处蜷缩着十几个人。
男人、女人、孩子,全挤在一起,身上原本华丽的衣裳,不少早就发黑发黄,甚至沾上了些秽物。
火把的光一照进去,那些人才纷纷抬起头来——一张张脸又青又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只见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男人被两个宫人搀扶着从干草堆里坐起来。
他瘦得厉害,颧骨凸得能看见轮廓,身上那件明黄袍子早脏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他抬起眼,看见门口站着一群浑身是血的人。
当先那个更是可怖,甲胄上溅满了血,肩膀上还插着半截断箭,脸还被血渍糊住。
更别提,他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人,个个杀气腾腾,刀尖还在往下滴血。
活像一群取命的厉鬼!
昭宗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步:“你…你们……”
王仲穆没有上前。
他在离皇帝还有数步远的地方停住,将重刀往地上一插,正要跪下。
干草堆里侧骤响一声低喝。
“尔等何人?竟敢持械闯宫,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一道身影从暗处缓缓支起身来。
那是个女子,肩背丰润,腰肢却不显臃肿,即便裹在一身灰败的黄袍里,雍容气依旧不散。
只是此刻脸上沾着灰,颧骨因为饥饿显得微微突出,可那张脸依旧很美。
只是此刻说话时,眼神中一闪而过惊惶之色。
此人正是和昭宗一同被幽禁在此的何皇后。
她松开扶着墙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却脚下一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显然是饿久了。
王仲穆此时已经单膝跪地,高喝道:“末将王仲穆,率部诛讨逆贼!救驾来迟,请陛下、皇后恕罪!”
他这一跪,身后的王彦章、王进、杨成,以及十几名亲卫,齐齐跪下高喝:
“我等救驾来迟,请陛下,皇后恕罪!”
昭宗怔住了。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半晌没发出声音。
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爱卿…平身……”
何皇后站在他身侧,松了口气。
随后目光落在王仲穆那张糊满血污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开口:
“好…好……”
王仲穆站起身来,当即侧过头,压着声音吩咐杨成:
“去,把宫里还活着的内侍找出来,让他们把能搜罗到的被褥、炭盆、吃食,全都弄来。”
杨成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亲卫转身跑了出去。
不多时,几床被褥、两盆炭火还有些热汤被送了进来。
王仲穆亲自将一床最厚的被褥抖开,轻轻披在昭宗身上。
“陛下,且先暖暖身子。”
皇后和几个年幼的皇子公主也被分到了被褥和热汤。
那个冻得最厉害的小公主裹着被子,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汤,一口一口地抿着。
王仲穆让亲卫把窗户重新糊上,把墙角的干草重新铺了,又让人把火把插在各处,这间冷得透骨的屋子才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昭宗捧着汤碗,慢慢喝了几口。
热汤入腹,脸上不久有了一丝血色。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仲穆的肩头,忽然落在了他腰后挂着的那颗人头上。
那颗人头被破布系着,发髻散乱,面白无须,双目圆睁。
昭宗看了好几息,瞳孔猛地一缩——竟是王仲先!
他张了张嘴,声音激动地颤道:“这是……”
“逆贼王仲先,已被末将斩于安福门外。”王仲穆解下那颗人头,提在手里,将人头呈到昭宗面前,“头颅在此,请陛下验看!”
何皇后同样看来,目光在那颗人头上停了片刻,随即便移开了。
昭宗则死死盯着那颗人头,脸上透着积压已久的痛快。
“好!好!卿真乃朕股肱之臣!”
“陛下谬赞。逆贼刘季述还在逃窜,崔相已命人追杀,料想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其拿到陛下面前伏法!”
王仲穆提了嘴崔胤,这也是心照不宣之事。
毕竟这天大的功劳,他要想一个人吃下,那么落在其他人眼里,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好!好!!”昭宗又连说了几个好字,端着汤碗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又低头抿了几口,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原先那副捧着碗猛灌的狼狈模样已经不见。
良久,他直起腰,把汤碗搁在身侧,拿起袍袖在嘴边轻轻沾了沾,恢复了帝王该有的姿态。
“王卿,”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但已平复了许多。
“朕被那二贼囚于此地,已不知过了多少日。若非卿等来救,朕与皇后、皇子……怕是要冻死在这儿了。”
王仲穆抱拳:“此二贼行大逆不道之举,必然天诛人灭!”
“圣人眼下得救,此地不可久留。请圣人随末将移驾,可往城楼,以慰百官之心。”
何皇后站在一侧,轻唤了声“陛下”,显然颇为认同。
随后,他将昭宗身上被褥取下。
从宫人手中接过一件还算干净的外袍,亲手披在昭宗肩上,然后退后一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昭宗撑着何皇后的手,颤巍巍站起。
他刚迈出一步,腿脚又是一软,何皇后稳稳地扶住了他。
王仲穆上前一步,与何皇后一左一右,将昭宗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