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下小、几近全无的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
夜色深沉,沿途的路上,火光却越聚越多。
仔细看去,两侧不知何时已经跪满了闻讯赶来的内侍、宫人。
不少参与过此事,或是被裹挟的内侍,此刻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伏在雪地里发颤。
王仲穆和何皇后一左一右,将昭宗稳稳扶着往前走。
这不短的囚禁日子,属实是将这位天子的身子搞垮了不少。
何皇后时不时便侧头看一眼昭宗的脸色,悄悄把搀扶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王仲穆走在另一侧,手始终没有离开昭宗的小臂。
身后是王彦章、王进、杨成和那十几名亲卫,个个满身血污。
他们踏过哪里,哪里便多出几道暗红色的脚印。
刚转过一道回廊,前头忽然又亮起一大片火光。
一群官员正从宫门方向快步赶来,足有百余人。
当先一人身着紫袍,面容清瘦,正是崔胤。
他身后跟着的也多是紫、绯袍服的官员,在火光映照下,乌纱和玉带晃成一片。
众人远远望见昭宗被王仲穆和何皇后搀着走来,先是齐齐一怔,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圣人”!
紧接着。
“圣人——!”
“圣人驾到——!”的喊声此起彼伏,百余人竟在雪地里跪了一片。
崔胤走在最前,步子极快,到了昭宗面前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圣人,臣等救驾来迟,请圣人降罪!”
他身后那百余名官员也齐齐喊着“臣等万死”!
昭宗没有开口,他站在雪地里,看着眼前这黑压压跪了一片的百官,脸上没有半分喜色。
那份签满了百官姓名的奏状,那些“主上多变,不似人君”的字句,像刀子一样,一下下剜着这位天子的心。
他差点死了!
如今,他出来了,这些人又跪在这里,哭天喊地地叫着“圣人”。
多可笑!
一个年轻的内侍捧着一件明黄色的袍子小步上前,低着头,双手将袍子高举。
崔胤连忙起身,接过那件袍子,亲手抖开,走到昭宗身后,将这件崭新的明黄袍子披在了他身上。
那明黄色在火把的映照下亮得刺眼,把昭宗那张瘦削、灰败的脸映出了往日的神色。
“圣人受苦了。”崔胤声音哽咽,“臣等无能,让圣人在那阉贼手中受辱……臣万死难辞其咎!”
昭宗侧过头,淡淡扫了眼崔胤。
“崔卿,那日递到朕身前的奏状上,卿的名字,朕看见了。”
崔胤心底一沉。
然后再次跪了下去,额头死死抵在雪里,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泪痕:
“圣人,臣是被那阉贼所迫!刘季述以千余禁军围了中书省,刀都架到臣脖子上了!”
“臣若是不签,当场便是一个死字。臣死不足惜!可臣死了,还有谁来替陛下联络忠义之士,谁还能图谋营救陛下啊!”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些官员也纷纷跟着哭了起来。
有人哽咽着说“臣等皆是受贼胁迫”,有人则是喊“臣等万死”。
上百人跪在雪地里哭成一片。
昭宗被这哭声吵得心烦。
王仲穆站在他身侧,能清楚感受到皇帝的小臂紧了几分。
“罢了。”良久,昭宗终于开口,声音疲惫道,“都起来吧。朕知道,你们当中不少人,也是身不由己。”
崔胤从雪地里爬起,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语气恭谨:
“谢陛下开恩。天寒地冻,臣等已命人在长乐门楼布置了暖炉和厚毯,请陛下移驾,以慰百官之心”
昭宗“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由王仲穆和何皇后搀着,继续往前走去。
那些官员像被分开的潮水一样往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道来,随即跟在身后。
长乐门楼就在前头,门楼下早站满了人。
百多名官员和内侍列在门楼前的石阶两侧,火光通明。
还有一队禁军。
当他们看见昭宗被搀扶着走来时,先是死寂,随后便有人高喊:“圣人——!”
“圣人回来了——!”
喊声不断响起,从门楼前传到门楼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侧面快步赶来——是孙德昭!
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发髻散乱,面白无须,脖颈处的断口还在往下滴血。
他走到昭宗面前,单膝跪地,将那颗人头高举过头,声音洪亮:
“圣人,逆贼刘季述,已被末将手刃!头颅在此,请圣人验看!”
昭宗低下头,目光落在那颗头上。
那张扭曲的脸上还透着死前的惊恐。
“好!好!”昭宗忽然笑了,“卿不愧是朕的忠臣!”
孙德昭得了这一句,眼里止不住的兴奋。
甚至还暗暗瞥了眼王仲穆。
……
昭宗一步步登上长乐门楼。
王仲穆紧随一侧。
等昭宗在门楼正中站定,那身明黄袍子配着身形,在火光中透出了帝王的威严。
“朕受命于天,今诛逆贼,还政于朝——!”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雪夜,还是清楚地传到下面。
门楼下,黑压压的人群齐齐跪下,山呼“万岁”。
等门楼上的仪式结束,昭宗才松开手,由何皇后和几个宫人搀着,起驾往大殿去了。
官员们在门楼下跪了许久,直到天子走远,才缓缓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宫门外退去。
王仲穆也退到了门楼下。
王进凑上来,问道:“阿兄,咱们不跟过去?”
“不跟。”王仲穆望着远处那群背影,“今晚咱们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是咱们能凑的热闹。”
他们便也跟着众人退出了宫门。
而此刻,皇宫内,宣政殿内。
昭宗坐在那张已经许久没有坐过的龙椅上。
殿内,几十重臣和内侍分列两侧,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有几名年老的官员跪伏在地,肩膀还在微微颤着,显得激动。
昭宗抬了抬手,“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
昭宗的目光在殿中缓缓扫过。
那张瘦削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威仪,与在少阳院时那个蜷缩在干草堆里的人判若两人。
“逆贼刘季述、王仲先,谋害君上,废立不道。”
“此二贼,当诛灭全族,以正国法!”
众人早等着这一句,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臣等领旨!”
昭宗又开口道:“至于朕那儿子李裕,年少无知,为奸人所裹挟,情有可原。此事,便不再追究了。”
殿中再次响起一片“陛下仁德”的颂声。
这场会没有持续太久。
昭宗没有提封赏,只将诛杀宦官、赦免皇子这两件事定了下来,便让众人散了。
等殿中的人走空了大半,崔胤却没有走。
他站在殿门前,等着。
果然,昭宗叫住了他。
“崔卿,今日救朕的人,是谁?”
崔胤这才转身,几步走到殿中,行了一礼:
“回陛下,那人姓王,名仲穆。是东平郡王帐下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
昭宗闻言,眉头微皱:“王仲穆……他与那逆贼王仲先,莫非是同族?”
崔胤摇头:“毫无关系。此人乃沧州人氏,此番也是他带人杀入少阳院,才将陛下救出。”
昭宗点了点头:“是个忠勇之士。”
他的语气已比方才在雪地里好了许多,看向崔胤的眼神也不再是冰冷的审视。
“崔卿,如今宫中百废待兴,神策军也要重建。朕能信任的人不多,你是朕的宰相,当多为朕分忧。”
崔胤心头一热:“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