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帝一相便这样谈到了深夜。
次日,天还没亮透,王仲穆的厢房外便响起一阵敲门声。
王仲穆闻声瞬间从床榻上坐起,手摸到枕下的刀柄:“谁?”
“王将军,是小人,崔聿。”门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王仲穆披衣起身,打开房门。
崔聿正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两个手端铜盆的侍女。
“将军先洗漱。”崔聿侧过身子,让两个侍女把盆端进去,又补了句,“宫里来人了,正等着几位呢。”
王仲穆点了点头,接过浸了温水的布巾擦了把脸。
隔壁几间厢房的门也相继开了,王进、杨成、王彦章各自走了出来。
王进一边套外袍一边抱怨,“吵死了,某才梦见在洺州吃羊汤。”
话里的暗示不言而喻。
杨成笑道:“等回来,想吃多少都有!”
很快,几人都披好了外袍。王进更是回房对着铜镜把头发重束了下。
恰在这时,几名侍女在崔聿的示意下,拿来几件衣裳。
王仲穆接过,等再出来时,众人皆换上了崔府送来的崭新圆领袍。
一行人跟着崔聿穿过前厅,出了崔府正门。
门外已经候着一辆青篷马车,车辕上坐着个面白无须的小宦官。
那小宦官见了王仲穆,连忙从车辕上跳下,躬身行了个大礼:
“王将军,小的奉命,送几位入宫见驾。”
王仲穆点了点头,掀开车帘,四人入内。
小宦官重回车辕,轻挥马鞭,马车便沿着长街,往宫门方向辘辘行去。
很快,马车驶过几条长街,在朱雀门前停下。
四人下了车,只见宫门前已经候着一队人——崔胤站在最前,见他们来了,脸上浮起笑,语气热络:
“几位来了,圣人正在紫宸殿等着呢。”
王仲穆抱拳回礼,跟着崔胤一路往宫里走。
宫门两侧的禁军已经换了人,不再是昨夜那些松松垮垮的兵卒,而是一队队腰杆挺直的新面孔。
自孙德昭提着刘季述人头回城后,神策军的清洗便连夜开始了。
宫里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但还能闻到那丝丝残留的血腥气。
才过了第二道宫门,前头迎面便走来一队人。
当先那人面容黑紫、身形精悍,步履还快——正是孙德昭!
他远远便看见了崔胤,抱拳道:“崔相。”
崔胤看看他,笑得和煦:“孙将军来得正好,同去,同去。”
话落,孙德昭走到近前,目光顺势落到了王仲穆身上。
“王将军。”孙德昭抱了抱拳,语气淡淡。
“孙将军。”王仲穆也平淡回了一礼。
两人并排往前走,谁也不落后半步。
崔胤在前头引路,偶尔回头说上几句闲话,都是些“圣人今日气色大好”,“昨夜多亏了二位”之类的场面话。
王仲穆与孙德昭各自应着,脚下却谁也不肯让。
宫道很宽,宽得足够数人并排走不止,可这两人硬是走出了一股较劲的味道。
王进跟在王仲穆身后,看着前面并排的两个背影,低声骂了句:
“这狗东西,还倒摆起谱来了,昨夜要不是咱……”
杨成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收声。
紫宸殿外,十几名官员已经候在阶下。
王仲穆目光扫过去,认出了其中几张脸——昨夜在雪地里跪过的紫袍身影。
那些官员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走来,脸上堆着笑,心下却各揣着各的心思。
王仲穆一一回礼,也不多话。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开了!
只听一个年老的内侍尖声唱道:“宣——!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仲穆,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入殿觐见!”
王仲穆整了整衣领,大步跨入殿中。
孙德昭从他身后小跑着跟上来,两人并肩站定,齐齐跪下:“臣参见圣人!”
昭宗坐在龙椅上。
一夜过去,他的气色好了不少,只见他微微抬手:“二位爱卿平身。”
王仲穆和孙德昭同时站起。
昭宗的目光先落在孙德昭身上,微微颔首,又转到王仲穆脸上,停了几息。
“昨夜之事,朕已尽知。”昭宗开口,语气从容,却听得殿内其余众人皆是一紧。
“那二贼行此大逆,若非诸卿舍命相搏,朕与皇后、皇子们,只怕已遭不测。”
王仲穆躬身道:“臣等只是尽了本分。”
孙德昭只恨晚了一步,连忙上前道:“圣人吉人自有天相。”
昭宗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卿救了朕,救了社稷,可不是本分。”
他侧过头,朝身边的内侍看了一眼。
那内侍会意,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尖声宣读起来:
“光化四年正月,门下:逆贼刘季述、王仲先,谋害君上,废立不道,今已伏诛!”
“原神策军指挥使孙德昭,忠勇可嘉,赐国姓李氏,更名继昭,领神策军马步军指挥使,掌宫禁宿卫。”
“升同平章事,充任静海节度使!”
“原忠武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王仲穆,忠勇可嘉,赐国姓李氏,授检校太尉,领义昌节度使!”
“二人皆赐钱千贯,绢两千匹,金银器皿十箱。余者,皆赐钱五百贯!”
“尔等共勉,勿负朕心。钦此!”
王仲穆与孙德昭同时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孙德昭,不!现在该叫李继昭了。
直起身时,脸上的激动几乎掩不住。
他如今不但姓了国姓,还掌着宫禁宿卫,从今往后就是真正的天子亲卫。
想到这儿,他暗暗瞥了眼王仲穆,心底冷笑:
这些外来的藩镇军将,就算立了泼天的功劳,终究还是外来的。
陛下留下的是他李继昭,不是王仲穆!
王仲穆依旧跪在地上。
国姓!太尉!节度使!可谓是一连串的重赏。
至于义昌,王仲穆没在意,现在那是刘仁恭的地盘。说白了就是遥领——自己根本不可能上任。
只见昭宗看着王仲穆,脸上那抹笑意深了几分:
“李卿,义昌之地,朕便托付与你了。待天下稍定,卿自可赴任。”
这话说的奇怪,但王仲穆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
殿中又议了一些宫禁防务的琐事,昭宗露出倦色。
众人这才识趣告退。
王仲穆从殿中出来时,崔胤正候在殿门外的石阶下。
他快步迎上来,脸上挂着笑:
“李将军,恭喜恭喜啊。圣人此番封赏,可是恩宠至极,古来罕有啊。”
王仲穆淡淡一笑:“崔相说笑了。遥领而已,某这条命,还是得回汴州去。”
崔胤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却多了一层深意。
他没有接话,拍了拍王仲穆的肩膀,转身去送李继昭了。
那李继昭正被一群官员围着道贺,一身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王仲穆领着王进三人出了宫门。
杨成凑上来,低声道:“穆哥,那个李继昭,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王进冷哼:“一个宫门的看门狗,也配跟阿兄比?昨夜要是没……”
王仲穆摇了摇头,止住了他们的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