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仲穆在这段日子里一直待在汴州。
有几次,他几乎要出门去找朱友裕,却都忍住了。
他让杨成每日去城里打探消息,自己则带着李进、王彦章等人,在宅子里练刀练枪,把日子一天天熬过去。
李进是最先熬不住的。
“阿兄,咱们就这么成天窝在宅子里?”
杨成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李仲穆也没开口,拿布条擦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重刀。
李进又嘟囔了几句,见没人接茬,也泄了气,一屁股坐了回去。
李仲穆倒不是不想动。
只是他清楚,现在最该做的事就是安静等着……
又过了数日,杨成打探回来,说朱公已从河中班师,不日将返汴州。
返程途中,朱温收到了来自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幽州刘仁恭的回信,王镕、王处直皆称“从命!”
唯有刘仁恭推脱不肯!朱温勃然大怒!
三日后,夜里
汴州城已经宵禁,长街空荡。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响起。
只见一骑黑马自北街疾驰而来,行至宅前数丈处才猛地一勒缰绳。
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砸落。
那人也不下马,就势提气,朝宅内高声喝道:
“东平王有令——!”
“着义昌节度使李仲穆,即刻入府,不得有误!”
声音在夜里骤响!
李仲穆本就没睡,此刻听到号令,连忙系上外袍,一边走一边将衣襟拢好。
前院里,杨成早从马厩牵出马来,见他出来,便将缰绳往他手里一递。
李仲穆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便直往东平王府的方向去了。
待入了府,穿过回廊,便入了殿里。
只见殿里灯火通明,两列皆是大将,人人面色沉肃。
朱温高居主位,不怒自威。
此刻,朱友裕正立在下首首列。
只见李仲穆走到殿中,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李定远,参见大王!”
朱温抬手:“起来吧。”
李仲穆站起,退到一侧,没有多话。
朱温沉声开口:
“定远此番在长安保驾天子,实功在社稷之事。”
“可孤听说,如今竟还有人妄称义昌节度使,赖在沧州不走。这不是在蔑视天子吗?!”
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最后落在李仲穆身上:
“难道同一处藩镇还能出现两个节度使吗?!”
李仲穆眼神一凝,暗道:“来了。”
随即抱拳开口:“末将只为大王马首是瞻!”
话落,只见朱温猛一站起,大手一挥,气吞山河之势尽显,喝道:“请诸位为我除去此贼!”
诸将皆抱拳喝道,“敢不为大王效命!!”
……
等殿中诸将散去,敬翔却留了下来。
朱温抬眼看去,问道,“子振还有何事须禀?”
只听敬翔开口,语气淡淡:
“大王,若义昌诸州都打下了,这李仲穆,大王打算如何安置?”
朱温正低头看一份军报,闻言动作一顿。
他也在想这件事。
李仲穆这个人,他觉得不错,从先登到擒将,从青山口到长安救驾,一桩桩一件件,都证明这是把好刀。
可这次昭宗给的封赏太重,一下子把他架到了这么高的位置上,反倒有些难办了。
“孤的意思是,等打下了义昌,就让他去做义昌节度使。”朱温放下军报,缓缓道,“另委一员大将,做他的副使。”
敬翔何等精明,一听就明白了——让李仲穆顶在前头做招牌,兵权却握在副使手里。
说白了,就是把他架起来。
“大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李仲穆此人,勇则勇矣,然观其行事,隐忍而能断,非久居人下之辈。”
说到这儿,敬翔声音沉下,“此狼矣,若不能拴在身边以供驱策,亦不该放归山林,任其坐大。”
“若大王无意再用,不如除之。”
朱温思索片刻,终是摇了摇头:
“子振多虑了,吾麾下诸将,尽为狼矣,然孤为猛虎,岂有猛虎不能制狼?!”
“况且此番长安之举,到底是为孤露了脸。怎能没有过失便杀功臣。”
敬翔见状,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李仲穆回到住处时,已是深夜。
宅中静悄悄的,他屏退了亲卫,独自坐在房中,将方才朱温在殿里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几遍。
朱温这是拿他做了出兵的由头。
他把外袍褪了,和衣靠在榻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将军,是我。”是孙鹤的声音。
李仲穆坐起身来,披上外袍,低声道:“进。”
孙鹤推门进来,反手掩上门。
他还是那副清瘦的灰袍打扮,似乎料定了李仲穆还没睡,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这么晚了,先生怎么还不歇?”李仲穆问。
孙鹤没回这句,反而开口问道:“将军今夜一行如何?”
见李仲穆一时没开口,他又问道:
“大王可是提了义昌的事?”
李仲穆点了点头,将朱温的话原样说了一遍。
孙鹤听完,思索片刻才道:“如此,将军离汴之日,怕是不远了。”
李仲穆没有接话,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只听孙鹤接着开口,“若某所料不错,将军日后当被派往沧州,就任义昌节度使。”
“只是大王必会另派一员亲信大将去做节度副使。”
“掣肘?”李仲穆皱了皱眉。
孙鹤却摇头:“若只是掣肘,反倒好了。”
“将军想想,将军到了任上,是一空头节度,而那节度副使反而执掌兵权。”
李仲穆闻言,脸色一变。
这样一来,倒成了自己掣肘别人……
“那依先生之见,某该留在此处,还是去沧州?”李仲穆问。
孙鹤抬眼看着李仲穆,缓缓道:“这不是将军能决定的。”
“况且,汴州乃宣武腹心之地。”
“将军二十有余,身兼天子赐姓、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三重荣衔。”
“风头太盛!”
孙鹤声音压低,王仲穆一时沉默。
“将军可闻申生在内而亡,重耳在外而生。”
李仲穆闻言,心下稍定,眼神坚定下来。
眼下情况,与其留在汴州,遭受质疑,甚至是陷害,远不如外放藩镇,以图将来。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先生所言有理。”
孙鹤站起身,朝李仲穆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出了房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次日清晨,李仲穆早早就起了。
他站在院子里,手中握着重刀,一招一式练习着刀法。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尘土。
李进揉着眼睛从房里出来,看他这阵势,打了个哈欠:“阿兄,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早起的鸟有虫吃。”李仲穆收刀入鞘,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进嘟囔了一句“那也得有虫才行”,转身去院子里打水洗脸。
李仲穆没有告诉他昨晚和孙鹤的对话。
有些事,说了也是白说。
他这个族弟的脑子,除了打仗和吃饭,装不下太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