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劲风扫过,屋内烛火一暗。
刘仁恭一脚踹在刘守光胸口,那力道半点没收,刘守光整个人向后飞去,后背重重撞在门上。
直接将门撞开了。
刘守光还没来得及爬起,刘仁恭已经拎刀上前。
“你这个畜生!你连你大哥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他领兵镇守沧州,替我刘家守着半壁江山。”
“你在做什么?!”
刘守光被那一脚踢得胸闷,却吓得连连开口:
“父亲饶命!父亲饶命啊——!”
一边说,他还一边往前扑,“我是您亲儿子!亲儿子啊父亲!”
刘仁恭早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听得进话。
他侧过头,朝廊下那两个亲卫厉喝:“给老夫把他按住!”
那两个亲卫不敢不从,咬牙上前,一人一边死死按住刘守光的肩膀。
刘守光拼命挣扎,两条腿胡乱蹬地,嘴里还在喊:
“父亲!父亲!您不能杀我!我是您儿子!大哥不在您身边,只有我替您跑太原,替您到李克用那当说客——!”
可刘仁恭已经不想听了。
只见长刀举起,正要劈砍下去。
廊下众人屏息噤声,谁也不敢上前。就在这时,一个披着灰袍的瘦长身影从廊柱旁疾走而出,正是那个姓郑的判官。
他没有犹豫,径直拦在了刘仁恭和刘守光之间。
“节帅!刀下留人!”
“二郎君纵有万般不是,可他是您的亲骨肉!虎毒尚不食子,节帅今日若杀了二郎君!”
“便是敌兵未至,先断一臂呀!”
刘仁恭的刀停在半空,手攥得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斩下去。
刀终究是缓缓放下。
他盯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二儿子,眼里翻涌着厌恶,还有失望。
只听他冷喝一声:“似你这般目无君父,色欲熏心的蠢猪,也想染指旌节吗!”
“给我拖下去!”
“关进地牢。没有老夫的命令,不准给他吃食!”
两名亲卫连忙上前,一人一边架起瘫软在地的刘守光。
刘守光还想再喊,可嗓子早哑了,只能喊出一些听不清楚的嘶哑声。
周围的侍从、幕僚慌忙退开。
只是房门早被打开。
罗氏的尸体横在床前,半截玉臂垂在床沿外,血已经流到门槛边。
半晌,只听一声厉喝响起:“从今日起,老夫没这个儿子!”
话落,院外死一般的寂静。
被拖走的刘守光听见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
可这口气出了,刘仁恭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却比一个逆子更让他头疼。
朱温已经发兵了。
正堂重新亮了灯,几个幕僚垂手站在下首,谁也不敢说话。
刘仁恭坐在案后,滴血的刀扔在一旁。
只听他冷冷开口:“如今朱温大军已动,义武、成德、魏博都出了兵。你们谁肯去太原走一趟,向李克用求救?”
他的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扫到谁,谁便把头低下去几分。
没人接话,也没人敢接。
就刘仁恭在李克用那里的信誉,最多只能借到一辆马车,正常人去了就死。
刘仁恭脸色越发难看。
可事到如今,也再没有别的路了。
……
与此同时
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都已接到朱温的加急军令,各自点起兵马来援。
魏博的罗绍威更是亲自领军,先与宣武大将李思安的中军合兵一处,再直逼沧州。
几路大军旌旗在河北平原上铺开,几条纵队,绵延十数里,尘土遮天。
会师于沧州城下。
不过,刘守文不是个无能的,他坐镇沧州,城防颇为整肃。
且他深知三面来敌,打是打不过的,早早就下了死令,把方圆几十里的村子全部迁徙一空。
连地里的草都烧成了灰,一口能吃的粮食,一点能喂马的水,都不给宣武军留!
他认定宣武军劳师远来,必不能久持。
只要自己拖得够久,朱温就会退!
很快,宣武、义武、成德、魏博四路大军就把沧州城围得跟铁桶似的。
一连半月,城下杀声不断。
可刘守文铁了心当缩头乌龟。
只见城头上,昼夜人头攒动,以弓弩、礌石、热油、金汁待敌。
宣武军架了云梯,攻不上;推了冲车,被火箭集火;掘了地道,又被灌水。
城下尸骨越积越多,城墙根处被血水浸得发黑。
太阳一晒,那股子腐臭简直熏得人睁不开眼。
李思安试过骂城。
他特意从军中挑了数十嗓门最大的兵卒,每日轮班到城下扯着嗓子骂,从刘仁恭的祖宗十八代一直骂到刘守文不敢出城,做乌龟。
骂到后来,连城头上的守军都听不下去,搭箭往下射,被骂城的兵卒举盾挡住,接着骂。
可刘守文压根不理,只下令守军不准回骂、不准开城、更不准出战,违令者斩。
如此骂了五六日,城头上除了偶尔飞来几支箭,连探头的人影都少了。
骂城声还在响,可就连宣武军自己的兵卒都觉得没劲了。
这天夜里,城外中军大帐里灯火通明。
李思安坐于主位,手指在案上铺开的河北舆图上比划了几处,又烦躁地推开了。
帐下众将分列两侧。
李振坐在李思安下首,李仲穆也是坐在稍前一排。
帐内,闷热得厉害,混着汗臭味。
“乌云密布,天恐怕要下雨了。”李思安突然开口,话里隐隐透着退意。
没有人接话。
李思安站起身,眼神一一扫过众人。
“已经阴了三日,透不见一点光。这雨要是下来,那就是数日,道路一断,咱们这十几万人的粮草就麻烦了。”
他说完,目光落回李振身上:
“李公,你给句准话。这沧州到底要不要接着打?”
李振原本不理,闻言抬起头来。
“都统要听真话,还是听舒服的话?”李振反问。
李思安一噎,眉头皱了起来:“自然是真话。”
李振便淡淡道:
“此次围城,大王以讨逆为名,又以李节度使为朝廷正朔。三路兵马加上魏博,会于沧州城下。”
“若此时因一场未下的雨便撤围,那来日再想举兵,邻镇也难再信我宣武。”
他说着,语气又重了三分:“况且,若连刘仁恭的儿子都能把咱们挡在城下,来日兴兵河东,又谈何能胜?”
帐内安静下来。
李思安脸色有些难看,心下也清楚了,要是无功而返,恐怕也很难交代。
只见他一拳砸在案上,喝道:
“都听到了?给某继续围!从今夜起,三军轮流攻城,不给守军喘息!”
帐中众将齐声应“诺”!
唯有李仲穆眼神闪烁,这李思安是想把“皮球”踢李振身上?还是?
此后几日,攻城愈发惨烈。
宣武军挑出两万精兵分成三班,轮番攻城。
城上箭如雨下,城下惨叫不绝。
白日冲车撞门,夜里悍卒登城,云梯一架架竖起,整片战场到处都是哀嚎声。
沧州守军也快撑不住了。
城里的箭矢已经不足,甚至金汁都没剩多少了。
有几次宣武军卒已经攻上了城头,只因刘守文身着甲胄,亲自上城督战,才又被生生杀退。
这倒是给远处的李仲穆看得点头,如果这么看,这刘守文的骨头也是个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