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鹤正要回话,一阵马蹄声忽然响起。
不多时,只见一名传令兵勒马停在李仲穆马前,抱拳道:
“将军!都统有令,召诸将入城议事!”
李仲穆偏头与孙鹤对视一眼,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朝城门方向驰去。
身后李进、杨成、王彦章打马跟上,孙鹤也催马跟在后头。
入城时,战事虽已停息,可城中已出现乱象。
宣武兵卒三三两两在街间走动,不少人踹开临街铺门。
很快,里头便传来哭喊和翻箱倒柜之声。
再往前,有几具百姓尸首横在街边,衣裳被扒得只剩内衬。
李仲穆神色淡然。
攻城月余,大雨断粮,弟兄们喝了几天糊糊,如今城破了,这憋了许久的戾气,总得泄泄。
节度使府就在沧州城最北面,朱门高墙。
门前石阶上尽是未干的血渍,几个精悍亲卫按刀而立,见李仲穆一行到来,认得他的旗号,侧身让开。
李仲穆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亲卫,大步跨入府门。
正堂里已经站满了人。
主位上的李思安,甲胄未卸,一双虎目正盯着面前摊开的沧州城防图。
下首第一位是李振。
再往下,李仲穆依次扫过众人,有袁象先、谢彦章,还有几张他叫不全名字的将领面孔。
他一脚踏入堂内,堂内诸将的目光便齐齐落来。
李仲穆朝李思安抱拳一礼:“都统。”
又朝李振颔首示意,随后走到李振下首另一侧的空位上站定。
“既然都到了。”李思安抬起头,声音沉浑道,“沧州已破。可刘守文人呢?可有搜到?!”
堂内一时陷入寂静。
片刻后,一个指挥使模样的将领站出来,硬着头皮开口:
“回都统,末将率人搜了州衙、粮库,也搜了北门内数处民宅,皆没有找到刘守文。”
“倒是有人看见他城破时带着几百亲卫往北边跑了,只是那会儿城门口的弟兄都在抢着登城,一时顾不上追……”
“去找。”李思安打断他,“把所有能跑的路全给某封了!他跑不了多远!”
“诺!”那指挥使抱拳应下。
又有一名将领站了出来,是另一镇的联军将领,他朝李思安抱拳道:
“都统,弟兄们攻城月余,又遇了数日大雨,粮草多有未继。如今城破了,是不是……”
他说到这儿顿住,狞笑了声。
堂中众人会意,皆是笑起……
只见李思安大手一挥,声音陡然拔高:“晓谕全军!全城大索——!”
“三日为限!三日后酉时前各自归营!当街自相攻杀者,斩!”
“谢都统!”众人露出畅快之色,齐声称谢!
唯有几人未作声——李振,袁象先、谢彦章皆是面色如常。
自然还有李仲穆。
李思安没再多言,又交代了几句夜防、巡城之事,便让诸将散了。
等众人都退得差不多时,李仲穆也转身往外走。
只是离开前,两人目光撞了一瞬。
李思安随即移开,他本来心底对李仲穆颇为欣赏,可“太尉?!”
自己还没坐上太尉呢?!
李进早等在外头,见李仲穆出来,凑上前道:“阿兄,怎么样?要不要咱们也……”
“先回去。”李仲穆打断他。
府门外,城中混乱已比来时更盛。
火光开始在几条街巷间升起,狞笑声传得老远。
李仲穆翻身上马,孙鹤不知何时已策马停在府门外等着了。
一行人拨转马头,却不是往城外走。
李进在方才入城时,便带着十几个亲卫在城北占下了一处大宅——原是个富商的宅子,三进,院高墙厚。
此刻宅外,已有亲卫按刀把守。
李仲穆策马到了宅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跨了进去。
廊下两个亲卫站立,见李仲穆进来,喝道:“太尉”!
李仲穆本往前走,闻言脚步一顿道:“以后不用叫太尉,叫将军!”
两人应“诺!”
正堂里已经点上灯。
李仲穆没多言语,李进、杨成早把诸事安排妥当,他在堂中坐下,解下横刀搁在案上。
之前那把重刀卷刃,被他弃了。
孙鹤跟在他身后进来。
两人一时无言,良久,孙鹤打破沉默,开口道:
“将军心里郁结,何不说出来。”
李仲穆抬眼看他,沉声道:“某想知道,等大军退了,朱公会不会把李思安留下,给某当这个节度副使?”
孙鹤看着他,缓缓摇头:“不太可能。”
“为何?”李仲穆问。
“李思安这个人,做将可以,做帅,差了些。”孙鹤顿了顿,“性躁,又不惯受节。”
“攻城近月无果,几番想退,若不是李振在侧压着,他早撤了。大王派李振跟着他,某猜也是这个缘故。”
李仲穆听到这里,才明白——怪不得李振一个谋士,不在汴州待着,偏要随军参议。
“那某要不要打听一二,看朱公之后会派谁来?”李仲穆问。
孙鹤却一脸奇怪地看着他:“将军现在要做的,不是打听谁来当节度副使。”
“而是先把将军在忠武军的人,接过来。”
李仲穆闻言,眉头皱起。
他自然想把自己的人带来,可这事谈何容易。
忠武军是朱友裕的,自己之前只是朱友裕麾下的马步军都知兵马使,如今还没正式离任,怎么能把军中的人往外调?
“此事,恐怕没那么容易。”李仲穆回道。
孙鹤却道:“将军在忠武军时,麾下心腹不少。将军待他们如何,他们心里清楚。”
“何况将军一走,这些人留在忠武军,会被重用吗?”
“大郎君再派人接任要职,他们大多会被排挤,所以除去将军的亲卫骑队百人外,不妨再带一二十心腹。”
这话一针见血。
李仲穆沉默下来。
那些从洺州一路跟来的老弟兄,与其说他们效忠忠武军,不如说他们效忠的是他李仲穆。
何况自己若孤身就任,岂不寄人篱下,任人宰割……
“将军不妨厚着脸,再见一次大郎君。”孙鹤继续道,“眼下可不是在乎脸面的时候。”
李仲穆咬牙回道:“好!先生言之有理!”
眼下为了将来,他也只能厚着脸再去找一次朱友裕了。
先把人接来,再以自己的身份,组建一支亲卫队伍,至少先确保身家性命捏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