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深夜,许州城内
一道黑影从巷子深处闪出,贴着墙根疾行,绕开两处巡夜的兵卒,最后停在了朱友裕府邸的东墙外。
那人将罩在身上的褐色麻布头罩扯下,露出一张凌厉、粗犷的脸。
五官倒是端正,偏生着一股厮杀场里的悍气——正是李仲穆!
他翻墙入院,落地声较轻。
府中几盏灯笼亮着,照得回廊明亮。
他沿着墙根往书房方向摸去,半道上遇见两个巡夜的亲兵,远远便躲进廊柱后的阴影里,等他们走远才重新迈步。
书房里还亮着灯。
李仲穆在窗外站了会儿,直到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茶盏磕在案上的响声,才抬手在门板上轻叩了下。
“进来。”朱友裕声音从门内传出。
李仲穆推门而入,反手正要将门掩上。
十数亲卫已至,刀光闪烁,只待朱友裕一声令下,大有血溅当场之势。
“都退下!”
一声低喝下,众人称“诺!”
李仲穆这才走到案前数步站定,抱拳一礼:“大郎君。”
朱友裕正坐在案后,手里翻看着书卷,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继续翻看。
他的妻子张氏正站在案侧,手里端着一只青瓷小碗,碗中是刚熬好的养生汤羹,热气袅袅。
她目睹刚才情况,小嘴微张,显然稍显惊讶。
但还是将碗轻轻搁在案边,什么也没说,便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了。
书房里便只剩两个人了。
“你怎么来了?”朱友裕还是没抬头。
李仲穆依旧站在原地,沉声开口道:
“属下不久便要赴任义昌。此去,怕是永不能再见大郎君了。所以想再来看看您。”
朱友裕翻动书卷的手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仲穆脸上,冷声道:“你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
李仲穆没有动。
他看着朱友裕,再度开口。
解释了那一夜闯宫经过,李振鼓动众弟兄,众弟兄群情激奋,自己骑虎难下、只能领人杀进宫去。
他低声道:“属下万不敢将大郎君置于事外。只是那时宫中凶险,陛下危在旦夕,李公又说,此乃大王之意……”
“李振。”朱友裕冷笑了声。
从这一次李振为宣武“涨脸”,为父王进爵,再加上往日阴毒。
朱友裕又怎会看不出,此人工于算计。
见朱友裕神色稍缓。
李仲穆接着道:“大郎君对属下有大恩。若非大郎君一路提携,重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往后,怕是再难轻易相见了。”
这话不假。
朱友裕是忠武节度使,李仲穆是新任义昌节度使。
两人各领一方,哪怕李仲穆这个节度使现在还是个空壳,但名分摆在那里。
日后两人若往来密切,甚至哪怕只是书信来往,都会让那些盯着朱友裕的义弟大做文章。
只听李仲穆声音低沉,“若有一日,大郎君用得上某,某必任凭驱使!”
朱友裕沉默了好一会儿。
抬眼,仍看到李仲穆直挺挺站在案前,忽然道:“坐下吧。”
李仲穆犹豫了会儿,才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了。
朱友裕把书卷往案上一搁,问道:“除了看我,还有什么事?”
李仲穆也不拐弯抹角:
“属下即将赴任,手上没人使唤。忠武马军里,有百来号弟兄,是属下从洺州一路带出来的。属下想把他们都带走。”
朱友裕看了他一眼:“就为这个,你半夜翻墙进来?”
李仲穆苦笑:“旁的法子,某怕等不了了。”
朱友裕神色沉凝,过了好一会儿,才挥手道:
“去吧。要带谁,带了便是。别闹出动静。”
李仲穆站起身,抱拳一礼,声音沉浑:“谢大郎君。”
他转身走到门前,正要拉开门,忽然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友裕。
可朱友裕已经重新拿起书卷。
李仲穆没有再多说,再抱拳一礼,便拉开门退了出去。
而他再次翻墙出刺史府时,却没发现亲卫巡逻刻意避开了此处。
一路小跑行至城南,牵出藏在暗巷里的马,翻身上马,朝忠武军马军大营方向驰去。
此时已过了子时,长街空荡。
待他赶到大营营门时,两名守门兵卒横枪拦住。
“谁?!敢深夜闯营!”
李仲穆没有下马,只将腰牌扯下,掷了过去。
一名兵卒接住腰牌,借着火光一看,脸色骤变,慌忙将腰牌奉还,单膝跪地道:“将军!”
另一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李仲穆一夹马腹,马蹄踏进营中,直往秦虎的营帐方向驰去。
营帐里,秦虎和衣睡在毡毯上,听见马蹄声靠近,一个激灵便翻身坐起,手已按上了刀柄。
“娘的!这帮兔崽子!让人摸进来了,都不知道!”
下一瞬,帐帘忽然被人掀开,李仲穆大步跨了进来。
秦虎本能地举刀,可手却一顿,惊讶道:“将军!您怎么来了?!”
“把弟兄们都叫来。”李仲穆没有多话,解下外袍往椅背上一搭,就在帐中坐下。
“队正以上的,咱们的人,全叫来。别声张!”
秦虎知道事情不小,也不多问,转身掀帘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外。
不多时,帐中便站满了人。
秦虎、黄狗、以及那些从洺州一路跟来的老弟兄。
大多披着单衣,但脸上睡意大多褪了,一个个站得笔直。
李仲穆站起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某要去沧州了。”
他开口,“义昌节度使!天子赐的,朱公认可!”
帐中一下子有些躁动,这帮子人绝大多数都是沧州人士,哪个不想还乡?!
只听李仲穆低喝,压下躁动。
“不过沧州新附,乱得很!”
他顿了顿,沉声道:“愿意跟着某去的,站到左边来。不愿意的,某也不怪罪。留在这儿,大郎君更不会亏待你们!”
帐中静了一瞬。
下一瞬,秦虎第一个迈步,走到左边站定。
黄狗紧随其后,嘴里嘟囔着“这还用想”,人也站了过去。
再往后,二十多队正以上的老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往左边挪。
片刻功夫,左边已经站满了人,右边空无一人。
李仲穆看着他们,低喝:“好!”
他转身拿起外袍,“今夜就走。回去收拾,一炷香后,北门外的官道上集合,别闹出动静。”
众人低声应“诺”,纷纷退出帐去。
李仲穆也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却没有直接出城。
他带着黄狗和十几个亲卫,趁着夜色,往城西一处宅子驰去。
那宅子是朱友裕早先安排好的,住着被软禁的琅琊王氏分支。
王珩、王瑶宁、青萝,以及几个贴身仆从,都在这宅子里。
当初,朱友裕并没有杀他们,而是收了王家的产业和浮财,留着这一家子人替他打理商路。
宅子四周以及商会布满了眼线,明里是保护,至于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