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眉头皱起:“他可比李思安那个莽将难对付得多。”
“某曾与他作战过,此人行事稳重,胆力过人。”
孙鹤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对宣武军中诸将并不熟悉,而氏叔琮这类宿将,大多他也只知其名,不知其底。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据说,此人与将军一样,皆是从伍长一步步爬至今日?”
李仲穆点了点头。
“氏叔琮早年也是从行伍里杀出来的,只是和某不同,他深得朱公信任。”
孙鹤不再多言。
两人沉默之际,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婢女低着头端茶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李仲穆案前,将茶盏搁下。
李仲穆侧过头,看了眼还站在一侧的青萝,便对那婢女吩咐道:
“带她去后院厢房安置。”
婢女应了一声,领着青萝退下。
青萝经过孙鹤身侧时,孙鹤微微朝她颔首以示敬意。
青萝也轻轻回了一礼,低眉顺眼地跟着婢女出了正堂。
待人退下了,李仲穆才重新看向孙鹤,开口问道:
“氏叔琮不是已经到了吗?如今人在哪里?”
“他在军营。”孙鹤回道,“自打到了沧州,他便一直待在营中处理军务。”
“义昌镇新附,下辖四州之地,尤其是沧州,这几日被兵卒折腾得不轻。俘虏、粮草、军械、营防,都是烂账。
“他入营后便没出来过,治军极严,军纪整肃,闹事的兵卒已被他发落了不少。”
“是个实干的人,不过对咱们来说可是个不小的麻烦。”李仲穆拿起茶盏,喝了口,又道,“某明日要见他。”
孙鹤略一思索,开口:“将军若召他,他未必会来。”
“某是节度使,他是节度副使!某请他入府相见,他不来,便是他的不是!”李仲穆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孙鹤没有反驳,微微颔首,退下去安排了。
次日,一骑快马从节度使府驰出,直奔城外大营。
策马的是李仲穆身边一名亲卫,到了营门口便被拦下。
那亲卫也不啰嗦,亮出腰牌,只道:“节帅请副使入府相见。”
营中兵卒不敢怠慢,引着那亲卫到了中军大帐前。
氏叔琮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军务册子,身后挂着义昌镇的防卫舆图。
他生得魁梧,肩宽背厚,一张方脸沉肃,眼中精光内敛。
抬头看了眼来人,才缓缓开口:“节帅既然请某,为何现在才来?”
那亲卫抱拳道:“将军前些日子琐事缠身,今日得闲,便命小人来请。”
氏叔琮没有立刻回应。
他素来不喜这些官场上的虚礼,但李仲穆毕竟是天子亲赐的节度使,并且朱公对其并无多少异议。
若自己这个副使连面都不露,传出去不好。
想到这儿,他将案上那摞册子一推,站起身来:“备马,随某入城!”
半个时辰后,氏叔琮带着几十名亲卫到了节度使府。
府门前早有侍从候着,将他和亲卫引入府中,安顿在偏院歇息。
又过了片刻,李仲穆才从内院出来,换了身紫袍,面上带着几分倦意,见了氏叔琮便笑着上前:
“将军辛苦了,某前几日实在分身乏术,今日得闲相请,将军勿怪。”
氏叔琮抱拳回礼,神色平淡:“节帅言重了。”
李仲穆侧身让开去路:“里面请,已备了席面,算是某为将军接风。”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堂。
堂中已摆了一桌酒菜,不铺张,却也样样精致。
李仲穆坐了主位,氏叔琮坐在下首。
两人先喝了几杯,李仲穆说了些“沧州新附,百废待兴”之类的场面话。
言语间莫名客气,执壶替氏叔琮斟了两回酒,又提起当年青山口一战,两人大败敌军。
氏叔琮却只道:“奉命行事罢了。”
酒过三巡,李仲穆话锋忽然一转,直言开口:
“将军,某有一事,想当面请教。”
氏叔琮回道:“节帅但说无妨。”
李仲穆微微前倾了身子:
“某那些兄弟,一路跟来,都是有功之人。将军到任之后,若有什么安排,尽可先与某说。”
“可这才刚见面,副使便要动某手底下的人。这是不是……”
“太不给某一分薄面了?!”
说到这儿,李仲穆眼神一凛,尽显悍气。
氏叔琮眉头皱起。
他心下一转,便明白了李仲穆指的是谁——王彦章!
但他还是故作不知,道:“节帅误会了。”
“李进是节帅的族弟,除非触犯军法,否则末将怎会无故动他。”
“某说的不是李进。”李仲穆淡淡道,“某说的是王彦章。”
氏叔琮当然知道是王彦章——义昌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
自己到任前,李仲穆就安插下的人。
只是自己既然要执掌兵权,这等要紧的位置自然是不能留给他的!
只听氏叔琮不客气道,“据某所知,他原是汴州兵,后因犯了军法,才调任忠武军。”
“以其资历,贸然提到都知兵马使,恐怕难以服众。”
李仲穆笑道:“猛将发于卒伍。氏将军与某,皆是这等出身。”
“如果事事都按资排辈,那当年你我从伍长一路杀上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该老实排队等升迁呢?”
这话说得带刺。
氏叔琮脸色一沉:“节帅所言不假。”
“可那王彦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某只听说,他在长安城击败了神策军,因此被天子赐了官。”
说到这里,氏叔琮一顿,神色轻视:
“可如今的神策军是什么,节帅与某都清楚。一帮持刀的无赖罢了!杀溃他们,算不得什么本事!”
李仲穆佯装大怒,将酒盏往案上一砸:“氏将军,岂可轻辱猛士!”
氏叔琮见他动了怒,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堂中伺候的侍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氏叔琮终究还是没把脸面撕破。
他站起身来:“节帅若只为此事叫某来,那某无话可说。营中军务繁多,某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李仲穆开口,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几十亲卫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跟上。
马蹄声很快响起,远去……
而人一走,李仲穆脸上的怒色便瞬间褪了。
只见他神色轻松,靠回椅背,端起面前的酒盏,又喝了口。
不出半日,“节度使与节度副使宴上翻脸”的消息,便在沧州城传开了。
上到州府属吏,下到贩夫走卒,都知道了这对正副节度使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