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深夜,义昌节度使府正堂里,烛火通明。
孙鹤、李进、杨成、秦虎、黄狗等心腹皆已到齐,分坐两侧。
王彦章不在。
他人在棣州——数日前,氏叔琮一纸调令,将王彦章从义昌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的位置上撤下来,改任棣州镇军军都虞侯。
一连降了数级。
明眼人都能猜出节度使和节度副使“宴上翻脸”,根源就在这儿。
唯有这正堂里的几人知道,那“翻脸”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
“人都齐了。”李仲穆从内院出来,是见亲信,自然穿得也不是很正式,只一袭居家青袍。
众人皆是站起,“节帅!”
李仲穆在案后主位坐定,沉声道:“都是自家人了,就不必如此了。”
“都坐下吧!”
待众人落座,他目光扫过众人,随后落向孙鹤,“说说吧。”
孙鹤会意,站起身来。
“诸位,义昌下辖四州——沧州、德州、景州、棣州。”
“四州皆有镇戍之兵。此战过后,沧州尚有牙兵四千,景州镇卒三千,德州镇卒两千五百,棣州镇卒两千。”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接着道:
“不过,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数目。实际可用之兵,还要多上一些。”
“更别说,此战中不少溃兵逃入山野,稍作清剿、收编,扩充几千人不难。到时候,登记在册的战兵,一万三四总是有的。”
“若大战一起,再抽调各州各县乡兵,凑出两万余人,更是不难。”
乍听之下,一镇节度,权柄还真是不小。
唯有李进,有些坐不住。
他早知王彦章被调棣州,如今再结合兵力一看,在他心中,这排挤的未免太狠。
当即骂道:“这狗娘养的,也太狠了。”
他嘴里的“狗娘养的”骂的是谁,不用说,众人都清楚。
孙鹤摇头,语气稍带无奈:
“先前诸位将军在长安过于惹眼,眼下这般,已是极好了……”
李进还想再说,可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李仲穆正看着自己。
便尬笑了声,偏过头去。
李仲穆这才把视线移开,沉声道:“秦虎、黄狗。”
秦虎、黄狗同时起身,上前两步,抱拳道:“将军!”
“你们这几日,给某募兵。”李仲穆开口,“募来的兵,全补进亲卫营。人数不用多,三百即可。”
秦虎、黄狗对视一眼,皆抱拳领命。
他们都是百战老卒,自然明白节度使亲卫营意味着什么。
人数不多,但要求极高。
只听李仲穆接着道:“某只有一个要求——忠诚!忠诚!还他妈是忠诚!”
这话出自李仲穆之口,粗粝、响亮。
他顿了一瞬,目光直视秦虎和黄狗:
“某给他们饭吃,给他们衣穿。将来他们战死了,他们的爹娘,某来养!”
“而某要的,便是他们只听命于某!”
秦虎、黄狗闻言,皆是神色一凛,随即齐声喝道:“将军放心!这事包在我等身上!”
这活儿对他们来说确实不难。
沧州新附,四州之地,多的是没饭吃的青壮,多的是打了败仗、避难的溃兵。
只要有钱有粮,便能招到兵卒。
更何况,李仲穆开出的条件极厚——战死者,家中老小有人养。
这在一向把兵卒当消耗品的乱世里,简直比银子还动人心。
再加上李仲穆手下这些老兄弟,绝大多数都是沧州人士,所谓“乡党皆兵”,招募起来天然就多了一层地缘上的信任。
李进在一旁听得眼热,见秦虎、黄狗都有事,忍不住开口:“阿兄,那我呢?”
李仲穆开口:“你?你这段时间给我去牙军里待着。”
“牙军?”李进一愣。
“对。”李仲穆道,“沧州这四千牙兵,名义上都归某直领。你不去和他们混个脸熟,往后谁给你卖命?”
李进听了,先是一喜,随即又泄了气:
“阿兄,你当初怎么不直接任命我当牙军的军指挥使?非让我去‘混脸熟’?这多麻烦!”
此话一出,堂中秦虎等人皆是一顿,连孙鹤都微微侧目。
李仲穆只淡淡回了一句:“你也想去棣州当都虞侯?”
一句话,李进的脸登时就垮了下来。
是啊,老王的例子还摆在这儿呢。
离开前,李仲穆故意把王彦章推到义昌军马步军都知兵马使的高位,又给李进补了牙军营指挥使的缺。
外人看来,这是历任指挥使任人唯亲的老招数。
可实际上,他是在“以退为进”!
无论派来的节度副使是谁,都绝不会允许王彦章这样一个“李仲穆的旧部”坐在义昌军都知兵马使这样要紧的位置上。
后面也如李仲穆所料,氏叔琮来了,王彦章被调走了。
李进则是因为职位不显,反被留了下来。
而他手底下那五百牙兵,早被王仲穆动了手脚,全调换成了此战之后的老卒。
这套算计,李仲穆自然早和孙鹤商量过了……
此刻,李仲穆见李进那副没甚兴致的模样,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丢了过去。
李进连忙伸手接住,那钱袋入手,只觉分量极沉。
李仲穆道:“这段时间,随便用。该请喝酒的请喝酒,别给某省!”
李进攥着钱袋,咧嘴一笑:“阿兄放心,我省得!不就是花点钱,和那帮牙兵头子喝酒吃肉吗?这我拿手!”
李仲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
堂中众人都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可他却只是放下茶盏,说了一句:
“都散了吧,早些睡。明日起,各忙各的。”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