氏叔琮坐镇城外大营。
他治军极严,自到沧州那日起,便定下规矩:各营每日点检、操练、巡防,一如宣武旧制。
凡是违令者,一律重处!
以至短短数日,整肃之下,义昌军军纪为之一振。
这日夜里,氏叔琮正在帐中翻看各营呈上来的名册,一名亲卫掀帘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将军,属下得跟您禀报一事。”那亲卫走到案前,抱拳行了一礼。
氏叔琮没抬头,只“嗯”了声,让他说。
“那个王武,最近总和李进混在一起。两人在营里称兄道弟,白日里就算了。”
“入了夜还常一道城内饮酒,勾肩搭背,闹得营中士卒都跟着懒散了不少。”
那亲卫顿了顿,又补了句,“这义昌的军纪,迟早坏在这帮人手里。”
“李进呢?”氏叔琮问。
“李进……”那亲卫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
“天天跟各营指挥使厮混……”
氏叔琮没接话,神色沉凝。
那亲卫见他沉默,又添了句:“还有那王武,时常酒后失言……”
听到这里,氏叔琮才慢慢抬起头来。
烛火一照,透出沉狠之色。
“把那王武缚来。”他开了口,声音冷得很。
亲卫抱拳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对李进,氏叔琮其实不怎么管。
他是节度副使,李仲穆是节度使。
只是李仲穆资历尚不足以担当此位,所以才把自己派来。将来若起战事,两人少不了要一道受命出征。
如今要是闹得太僵,捅上去,大家都不好看。
所以李进这段时日的胡闹,他只当没看见。
可王武就没这个身份。
而且他是牙军左营的营指挥使,是地道的沧州老卒。
足以起到“杀鸡儆猴,再塑军纪”的作用。
不多时,王武被两名亲卫反剪着双手押了进来。
他整个人还是懵的,头甲没戴,衣甲带子松了一半,显然刚从帐里被拽出来。
进了大帐,看见氏叔琮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又看看左右按刀而立的亲卫,心下暗道不妙:
“副使唤末将来,不知出了什么事?”
氏叔琮直言道:
“你昨晚在何处饮酒?”
王武一愣:“末将昨晚跟几个袍泽在城里喝酒,不在营中……”
“军中今日可有操练?”氏叔琮问。
“有。”王武声音低了下去。
“既知有操练,为何不归?”氏叔琮的声音渐冷。
王武急了:“副使明鉴,末将虽在城中喝酒,但并未误了操练。”
“何况这军中又不是末将一人如此,副使若只拿末将一人开刀,末将不服!”
“不服?”氏叔琮缓缓站起身来。
他走到王武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辱骂袍泽,强买强卖,败坏义昌军纪。这些,也是本将军冤枉了你?!”
王武脸色骤变。
他喝多了些,有些事醒后,自己也记不全,生怕此刻被氏叔琮开了刀:
“副使,末将酒后不知啊……”
“酒后?”只听氏叔琮冷笑一声。
“拖出去,重打二十军棍!”
两名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王武的胳膊便往帐外拖。
王武下意识想挣,被亲卫一膝盖顶在腹部,整个人顿时踉跄一下。
帐外很快架起行刑凳。
棍子一下下落下来,声音沉闷、急促。
王武起初还咬着牙不吭声,打到第十下,终于没忍住,闷哼出声。
待二十棍打完,他的臀腿早已皮开肉绽,整个人趴在凳上,连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个亲卫上前,将人半拖半架,往牙军营地抬去。
整个牙军的几个营指挥使都看见了,无人上前。
王武被抬进营房,趴在铺上,额头上全是汗,嘴里断断续续地骂着:
“老子…老子招谁惹谁了……”
他自觉冤屈。
他不是没喝过酒,可这牙军里的老人,哪个没喝过酒?
至于酒后?都快三更天了!哪来的强买强卖?!骂人倒是有……
可他不服!!
到了夜里,李进来了。
他掀帘进来时,见王武趴在铺上,后臀到腿根全用布条缠着,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得暗红。
李进脸上露出惊色,上前道:“王兄弟,你这是怎么回事?谁把你打成这样?”
王武抬起头,见是李进,竟把脸别了过去。
“是不是那个姓氏的?”李进又问了句。
王武咬着牙,闷声开口:
“某什么也没干。就喝了几顿酒,便让那副使寻个由头,打了二十军棍。”
他越说越气:“军中喝酒的人多了,就某该挨这二十棍?!”
“肯定是有奸人,到他跟前告刁状!”
李进听了,也是一脸愤色。
“我也听说了。”他压低声音,“是那张霸、刘黑子,早早投了氏叔琮。”
“说不定,昨夜就是他们趁你喝醉了,跑去副使帐里告的状。说你目无军纪、拉帮结派。”
王武听了,眼睛顿时红了。
“老子在城头跟人拼刀子时,那两个狗娘养的还不知在哪儿呢!现在倒来诬陷老子了!”
他声音嘶哑,恨不得现在就爬起来跟那两个狗东西拼命。
李进连忙按住他,一副替他不平的模样:
“王兄弟先消消气。你这伤不轻,先养着,其他事等好了再说。”
他顿了顿,又叹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某害了你。”
“那姓氏的自恃资历老,仗着在大王跟前有几分脸面,不把我阿兄放在眼里,你又跟我走得近,他自然要拿你出气。”
王武冷哼了声,没再接话,眼底却露出怨毒。
李进没多待,又安慰了几句,便起身出了营房。
走到外头,他脸上那副愤愤不平的神色便褪了。
随后,慢悠悠地往自己营帐走去。
此后一段时日,李进继续在各营间出入。
他出手阔绰,又讲义气,三天两头在城里寻些好酒好肉,请几个营指挥使吃席。
一些原本对李氏兄弟心存疑虑的沧州旧将,也都放下了戒心,觉得这个李节帅的族弟确实不错,豪爽、没架子。
一来二去,李进在牙军里的人缘竟是不错起来。
而氏叔琮那边的亲信仍占多数。
除了张霸、刘黑子那几个投过去的,还有氏叔琮上任时安插的那一大批人。
再后来,李仲穆又借“清剿溃匪”的名头,将牙军各营的兵卒陆续抽走了部分,先后出城。
这些被抽走的人,回来之后便被重新编排,塞进了各营的空缺里。
明面上是为了补充兵力,实际上,李进和秦虎早悄悄将其中不少老卒,换成了从洺州一路跟来的自家人。
几次抽调后,人心便大不一样了。
左营、中营渐渐向李仲穆这边靠拢。
两人麾下亲信渐渐在军中形成“左、右”,平日里看着倒还太平,可一到分派粮饷、调拨军械这等事上,免不了你争我抢。
时间一长,沧州城里便有了一句传言。
“节度统左,副使统右。沧州节度,左右牙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