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沧州地面真正安定下来,已是月余之后……
四周逃散的溃兵、匪寇,清剿的清剿,招抚的招抚。
下辖各县的县令、县尉,凡是与刘仁恭父子牵连过深的,不问缘由,一律斩首!
那些不肯听命的地方豪强,也遭到了牙军围攻。
亦有些提早举家北遁,不过余下皆是翻不起风浪了。
至于李进先前在各营之间串联吃酒、故意与氏叔琮的人唱反调的做派,也早被李仲穆叫停。
先前那是刻意做给外人看的——正副节度使不和。给汴州那边吃颗定心丸的同时,借机收揽些兵权。
可若是长久闹下去,味道就变了。
落在旁人眼里,要么是李仲穆对朱温的安排心存不满,要么就是氏叔琮这个节度副使太过无能。
无论坐实了哪一样,于两人而言都不是好事。
于是这场闹剧,便这样收了尾……
这一日,李仲穆正坐在正堂。
案上摊着几卷军务册子,旁边还有一摞钱粮簿子,密密麻麻的数目,看得人眼睛直发胀。
他翻几页,便拿笔在上头勾两下;再翻几页,又丢开,麻烦得很。
孙鹤临时被他派出去,这些烂账,只能先交给手底下那些文吏,他们圈出来之后,自己再大致过上一遍。
正头疼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节帅,副使求见。”
李仲穆手上动作一顿,道了句:“让他进来。”
不多时,氏叔琮从外大步走入,一身甲胄,腰间横刀被卸。
他上前两步,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抬手往案侧的空椅一指:“坐。”
氏叔琮也不客气,一撩甲摆,坐了下去。
两人之间没有寒暄。
这一个多月来,还是头一回氏叔琮主动登门。
李仲穆抬眼看去,开口便道:“副使这一个月,还是头一遭主动来某这儿。”
氏叔琮同样抬眼看他:
“末将便直说了。眼下义昌四州的府库、粮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某心里没底。今日来,便是想和节帅通个气。”
李仲穆也不藏着,把那摞钱粮簿子往氏叔琮面前一推:“看看。”
氏叔琮也不多话,拿过簿子,翻了几页,眉头便皱起来。
其实说白了,两人心知肚明。
氏叔琮是朱温派来掌兵权的,名义上也要协理军务。
而兵权与钱粮,更是自古就分不开。
没有钱粮,别说养兵、筑城、添置军械,就连营里的火烛、马料,过两月都得见底。
而义昌镇的钱粮赋税,按朝廷规制,名义上又归节度使统辖。
于是这月余时间里,无论李仲穆还是氏叔琮派人出去剿匪、追缴逃兵,所获资财大半都押回了节度使府。
氏叔琮留了个心眼,每一笔缴获,他都命人逐一登记造册,分毫必录。
李仲穆也不拦,反而令府中文史配合他,将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可光有这点缴获,根本就撑不起四州之地的大盘子。
而义昌才刚经历了一场大战,田大多荒了。
这时候便是找人收税,也收不到。
氏叔琮翻完簿子,往案上一搁,便道:
“本镇钱粮,总归是要本地征税、本地支用。”
“如今税赋一时半会儿收不上来,某看,不如先把那批缴获的钱财发下去,充作各营军饷和州县平日所用。”
“等来年,田里有了收成……”
李仲穆摇头打断:“杯水车薪罢了。发下去,也撑不了几月。”
“何况是明年秋天……”
氏叔琮一时沉默,他是个大老粗,让他打仗、排兵布阵可以,可要他一下子治理数州之地,还真给他难到了。
李仲穆接着道:
“朱公才在河北用兵,大败刘仁恭,下一步不是北上李克用,就是南下杨行密。”
“不论是打谁,只要汴州一道诏令下来,咱们义昌就得出兵、出粮。”
“氏将军,无论是怠慢朱公之命,还是能力不足,这其中利害,你我都清楚。”
氏叔琮当然清楚。
别看守着四州之地,名义上节度使还有着便宜行事之权。
可真要到了征讨藩镇时,敢怠慢半分的,没几个有好下场。
“眼前这点缴获,稳定军心可以,要谈长久,还得从赋税和田亩上做文章。”
李仲穆声音沉了几分,“可这四州里头,能马上收上钱粮的地方,着实不多。”
他拿起笔,在案上那张义昌四州舆图上比划了一下:
“德州挨着魏博,又贴着咱们宣武的地盘,算是四州里除了沧州,最稳当的一处,不用费什么心思。”
随后,他笔锋往西一划:“景州呢?这地方盘踞着多少刘仁恭的旧将、旧部?”
“据某所知,就连不少跟着刘守文打过仗的溃卒,如今也散在景州各县,被当地豪强窝藏起来,成了各庄的私兵。”
“日后,刘仁恭若有机会南下,这些人是否会跟幽州暗通款曲?”
说到这儿,李仲穆声音冷了下来,“某看,可能性可是很大!”
李仲穆顺势把笔往案上重重一拍:
“对付这些人,必须出重拳。不把那些个窝藏溃兵、瞒报田亩的豪强全拔了!景州就永远不是咱们的景州!”
氏叔琮听到这里,神色沉凝,亦是点头。
这也是他此次亲自登门的原因之一,和李仲穆商量其余三州的事,将三州掌控在手,并恢复税收。
李仲穆接着抬手在舆图东边一按:“还有棣州。”
“棣州靠海。”
他抬起眼,凝视氏叔琮:
“义昌四州,最不能丢的,就是海盐之利!”
“盐税是义昌的命根子,是养兵的根本。可眼下棣州沿海那些个盐枭、海寇,把持着盐场,私盐做得比官盐还大。”
说到这里,李仲穆眼神一狠,“这赚的可是咱们的钱!”
话落,瞥了眼氏叔琮的脸色。
只见氏叔琮脸色变化不大,直到下一句传来,“还有朱公的钱!”
氏叔琮脸色也阴冷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