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刘守文走后,堂内好一阵没人说话。
良久,先前那肥硕男人才望了望左右,压着嗓子问道:
“那……我等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没有人接话。
天色已经暗了。
有人张嘴想说句什么,看了看许昭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许昭坐在上首,良久,他像是才听见了那话。
却只是开口,“天色不早,诸位请回吧。”
众人纷纷起身。
有几个人互相看了眼,想凑到许昭跟前再说上几句,却见他已经闭眼,便又收住了脚。
“许公,那某先告退了。”
“许公保重。”
“某也先回了,家中还有些杂事。”
只听声声告退……
而这一夜,景州、棣州城内,不知有多少人注定睡不安稳。
而许昭的堂中,烛火还亮着。
直到人都走了,他身后的屏风后面才转出个人来,低声道:“主家,他们散了。”
许昭“嗯”了一声。
“主家,那咱们走?还是?”身后那人问。
许昭猛得睁眼,烛光照下,那双老眼亮得很。
“走!”
“而且…还得备一份厚礼!”
……
数日后,到了日子,节度使府门前热闹起来。
来的多是沧州、德州、景州、棣州四州本地的豪强、大姓人家。
还有一些是刘守文治时留下来的官员,不过牵扯不大,如今也皆是更换门庭。
门前更是早支起了迎客的阵势,几名家仆打扮的人站在石阶两侧,见有客来,便上前一步,拱手问是哪家。
规矩是:客人们先将礼单和物件交到门房,再由人引他们入正厅入座。
然而,今天站在门房收礼的却不是什么管家。
李进穿了一身得体的青色圆领袍,正坐在门房里头,面前摆着一张案台。
身后几个亲卫按刀而立,再是几名家仆。
他让每个送礼的都得把东西亲自交到案前,再把来者何家、所送何物、数目几何一样样记下来。
来的这些豪强中,有人心下不悦。
可一抬头,见那收礼的“管家”生了一张横脸,边上还站着两个按刀的亲卫,心里那点不悦便生生咽了回去。
李进哪管这些。
谁送了,他记不清;但谁没送,谁没来,他核着名单,记得一清二楚。
宴席设在前院,前院摆着数十张案几,右边坐的是本地豪强、商贾,左边坐的是义昌军中几个指挥使和部将。
再往后一进,另设了一处小院,以防前院坐满。
只见宴席尚未开,前院里已经坐了七七八八。
景州来的许昭、棣州的郑姓大户都到了,各坐一边。
倒是氏叔琮的副将入席时,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便有几员将领低声嘀咕:
“他怎么也来了?”
众人原以为,李仲穆与氏叔琮这对正副节度使,明里暗里较劲,这种场合,氏叔琮的人未必会到。
可其亲信之人竟来了,还带了一箱礼。
那个副将名陈宗礼,生得高瘦,一张脸跟刀刻似的,没什么表情。
与氏叔琮如出一辙……
关键此人还是义昌军都虞候,专司军法。
他往席上一坐,身边几个指挥使连酒都不敢端得过于随意。
只觉得忒不自在了!
酒过两轮,府里的仆从开始往各桌添菜。
几道热菜上来,香气混着酒气,气氛松快了些。
不时听见有人低声劝酒,有人借着酒意吹嘘家中的买卖。
自然也有些人只敢低头吃菜,不敢多说。
乍看下,这就是一场极寻常的纳妾宴。
直到一阵脚步声响起,李仲穆穿着一身紫袍,从后堂大步走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秦虎、黄狗,再往后是杨成和十几名亲卫。
那身紫袍在灯火映照下格外显眼。
刚到廊下,秦虎、黄狗等人便高声喝道:“检校太尉,义昌节度使李帅到!”
他一路从廊下走到前院正中,目光扫过席间,脚步不停。
而随着那声高喝,前院众人皆已起身。
商人们站得最利索,豪强们略慢了一拍,但无人敢再坐着。
众人齐呼:“见过节帅”!声音杂乱得很。
李仲穆走到景州豪强那一桌前,停下脚步。
随后环顾四周,抬手往下按了按:“都坐,都坐。”
话说得客气,可没人真敢坐得太实,一个个只把半个屁股搭在椅上。
李仲穆也不急着说话,负手站在桌前,目光从景州豪强这边,慢慢移到棣州豪强那边,最后才收了回来。
“本帅今日请的客人,似乎有三人没来呀。”
厅中霎时间静了下来。
只听李仲穆道:“两位出自景州,一位出自棣州。”
“本帅想问问,这三位,是不是对本帅有什么见教?”
“还是说,心怀怨怼啊?!”这话已透着冷意。
同时,话一落地,景州豪强和棣州豪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棣州那边有人先坐不住了,一个瘦瘦的中年人站出来,朝李仲穆行礼,勉强笑道:
“节帅有所不知,那位染了病,实在来不了。他让某带话,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景州这边,许昭也站了起来,朝李仲穆开口:
“回节帅,那二位亦是身患恶疾,近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怕过了病气给节帅,便让老朽代为致意。”
李仲穆听完,竟轻笑起。
像是真信了这些说辞,点了点头道:
“原来如此。病了,那便养着。不来便不来吧,也没什么。”
他这样一说,景、棣两州的人反倒更怕了。
果不出他们所料。
下一瞬,只见李仲穆收起笑,冷声道:
“只是,今日是某大喜的日子,本不该说些煞风景的话。”
“可既然诸位都坐在这里了,某也不能再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听他忽然喝道:“本帅听说,你们当中,有人窝藏刘守文!是也不是?!”
这一声喝,吓得景州那个身材肥硕的豪强脸上肥肉一抖。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又忍不住抬头去瞟李仲穆,结果正对上李仲穆那似笑非笑的脸。
他只觉得完了!
厅中不少人已经坐不住了,左顾右盼,生怕李仲穆再喝一声,就会有伏兵从两边院墙后杀出。
李仲穆却没再高声。
他环顾四周,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淡淡道:
“诸位不必乱看。今日大喜的日子,本帅又怎会见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