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李仲穆一时没再说话,王彦章开口,“将军,那某先回了。”
李仲穆回过神来,“好!贤明,去吧。”
待王彦章离开,他在那土坡后头又站了许久。
一侧,杨成、秦虎、黄狗都没打扰他。
良久,李仲穆才沉声开口,“秦虎!你带弟兄们留在城外以作策应!”
“杨成!黄狗!你们随我入城!”
话落,三人称“诺”!
李仲穆翻身上马,带着杨成、黄狗和那十几名亲卫往棣州城的方向驰去。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棣州城已经可见。
城墙不低,城头上每隔一段便亮着火光。
只是城门早关了,门下站着十几个兵卒,不少抱着枪靠在墙根打盹。
听见马蹄声,那些兵卒一下子警醒过来。
一个都头模样的汉子站起,手按刀柄,上前几步,横臂一拦,喝道:
“什么人?城门已闭,不得入城!”
李仲穆勒住马,没作声。
杨成已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将令牌亮到那都头眼前。
火光下,令牌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是棣州镇军的都头令牌,边上还铸着一圈鱼纹。
那都头凑近一看,脸色顿时缓和下来,按刀的手也松开了,朝身后摆了摆手:
“自家兄弟,放行——!”
很快,城头上传来一阵铁链绞动的声响,吊桥缓缓落下,桥板搭在护城河对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城门内侧传来抬门闩的动静,两扇城门也被拉开一道窄缝。
李仲穆带着众人鱼贯而入。
入城后,李仲穆低声道:“先找间客栈住下”。
话落,领着众人穿过街巷,拐进一条不深的横巷。
四下张望,巷子一侧,正是间不大的客栈,门外挑着个褪了色的布幌子,屋下灯笼也熄了。
杨成当即翻身下马,上前拍门。
过了好一阵,里头才亮起一点微光。
“谁呀?”
“深更半夜的,歇了!”
可拍打声不断,接着便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传来。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愤愤的脸,四十来岁,瘦削,正是这客栈的掌柜。
他刚想骂两句,一抬头,看见门外站了十几个披甲挎刀的汉子,心里那点火气“唰”地灭了。
脸上强挤出笑来:“几位…几位军爷,这大半夜的……”
杨成懒得跟他扯,直接问道:“有没有空房?”
“有!有有有!”掌柜连连点头,随后将门整个拉开,躬身往里让,一面朝后院喊他婆娘。
“快起来!把最大的那间房收拾出来!再烧锅热水!”
后院里随即响起了他婆娘惊乍乍的应声。
掌柜举着半截蜡烛,引着李仲穆一行人穿过前堂,往二楼走。
嘴里还一个劲儿开口:“军爷们来得正好,咱这店虽小,却最是干净。几间上房都空着,随军爷挑。”
李仲穆走在最前,手扶着刀柄,将后院、马厩、后门的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待几间房都看过了,他才从杨成手里接过一贯钱,抛给那掌柜:
“马要喂好,不要多问。”
掌柜双手接着钱,腰弯得更低了,连声道:“军爷放心,军爷放心。小的这便去喂马,这便去……”
等那掌柜慌慌张张退下,李仲穆进了最里一间房,反手将门掩上。
杨成、黄狗各带了几个人,分住两侧,把李仲穆那间夹在中间。
一直到次日,一道灰袍身影被杨成引了进来。
来人正是“消失”数日的孙鹤。
“将军。”孙鹤恭敬开口。
李仲穆笑起,开口道,“这数日辛苦先生了。”
自景州之事初开始,孙鹤便被李仲穆派到棣州。
一来是孙鹤,几乎没怎么在人前露过脸。
二来,李仲穆也想刺探下棣州的水到底有多深。
待孙鹤在桌前坐下,李仲穆便把王彦章探到的消息先说了:
一个军,明面上两千五百人,实际只有一千七八。
军指挥使、都知兵马使、营指挥使大都跟本地豪强穿一条裤子;空额吃饷,盐利私分,上下烂成一片。
“将军欲如何处置?”孙鹤面色如常,显然,这数日待下来,他也了解了些东西。
“某若领兵夜袭,有八成把握,可折损的是某自己的兵。可若是抓?!恐怕,他们会煽动军卒哗变。”
说到这儿,李仲穆眼神骤得凌厉起来,“某想先把人调出来,再动手!”
“只是,某还没想好用什么名义……”
李仲穆心下清楚,自己先前那宴请四州豪杰之举,早让这些个指挥使也跟着生了警惕。
所以,不好办啊!
孙鹤听完,却是笑了:
“将军可知道,义昌有旧制,每年由节度使府行文,检校四州兵马。凡在册之军,都头以上,均需亲至节帅行营点验。”
李仲穆眼神一凝,虽然不知这是哪时候起的旧制。但此刻真天助也!
孙鹤接着道:“将军若以节度使巡防至棣州为由,命镇军诸将前来‘述职’,倒不算突兀。”
“只是将军一人行文,分量或许不足。”孙鹤又道,“不如再寻一人联署。”
李仲穆这才缓缓开口,“你是说,氏叔琮!”
只见孙鹤点头,“军务上的名分,是由他在管。若他在沧州用印,将军站在台前。”
“由头便是‘节度使巡防,副使行文,检校棣州军务’。这样的话,那些军校便是有疑虑,也不敢贸然推脱!”
李仲穆闻言笑起,他对于这四州兵权一直有些想法。
只是氏叔琮明里暗里防着,如今这机会到底还是来了,不枉他亲自一行啊。
两人又议定,在沧州城中先散出风声,说节帅几日后将巡防棣州,查看防务。
随后再在那些军官反应过来之前,将文书发进军营!
末了,孙鹤又问:
“将军此次,带了多少人?”
“五百亲卫。”李仲穆道。
孙鹤沉吟道:“五百人…若那些军官当真铤而走险,怕是……”
李仲穆摇头:“如今兵权被氏叔琮紧握,某麾下可用之士不过千人。”
“那五百牙军,由二郎率领,留守城内,不便调动。”
“至于这余下的五百亲卫,某信以贤明之能,棣州军校掀不起风浪!”
两人又说了些细务,直到临近晌午,孙鹤才起身告退。
三日后,棣州城西门。
百余骑自城外而来,队首打着沧州节度使府的旗帜。
李仲穆头戴兜鍪,身披铁甲,腰间挎着横刀,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中段。
杨成和黄狗一左一右紧随着他。
一都人马沿官道而行,不紧不慢,做足了巡防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