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虎闻声同样直视李仲穆,吐出二字:
“何意?”
李仲穆稍感意外。
他原以为这个军指挥使多少会推诿几句,或者拿些“正在整补”之类的场面话搪塞过去。
没想到张口就是一副硬顶的架势。
他也不恼,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
别看赵进述之前一副气汹汹的样子。真到了当场,他远没有郑虎那个胆子。
他见李仲穆不说话,心里先慌了,连忙起身,脸上堆笑,抢着解释:
“节帅明鉴,缺额这事,实在是事出有因。前些时候征讨匪寇,折损了一批。”
“还有些与刘守文贼党牵扯太深的,咱们诛连之后还未来得及补上。所以这兵籍上的数目,一时半会儿对不上……”
他说了一大推,可李仲穆看都没看他,他硬着头皮找补:
“郑指挥使今日来前饮了些酒,怕是有些上头,说话不中听,还望节帅莫要与一个粗人计较。”
李仲穆目光始终盯在郑虎身上,缓缓道:
“郑指挥使似乎对本帅有所不怠啊。”
堂内气氛瞬间凝住了。
赵进述拼命朝郑虎使眼色,可郑虎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心下暗骂,“刚才在议事时,也没见你这么有种啊!”
郑虎却站起身来:
“能坐在节帅跟前的,哪个不是刀枪里滚出来的?缺额之事,又不是这两日才有。”
“当年卢彦威还在的时候,这空额便已经有了。节帅要问,也该去问前几任指挥使,与某何干!”
李仲穆闻言冷笑:“这么说,本帅还不能问你了?”
“不错!”郑虎答得斩钉截铁。
赵进述傻了。
他平日与郑虎私交不算好,二人常因盐利份子闹些龃龉,可今日才发觉,这人竟有种到这个份上。
李仲穆看着他,声音骤寒:“你是觉得,自己是氏叔琮提拔上来的,本帅便不敢动你了?!”
郑虎面色微变,却仍强撑着道:
“与氏将军无关。节帅所言缺额,各镇各州皆有,乃是多年积弊。节帅若因此降罪于某,只怕难以服众!”
他这话一出,原本“缩”在一旁的几个营指挥使也像得了胆气,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跟着吆喝起来。
“是啊是啊,缺额哪镇没有”。
“节帅新到,莫要被小人蒙蔽了……”
李仲穆忽然喝道:“贤明!”
王彦章骤地站起,那张黝黑的脸上杀气毕露。
还没等郑虎有所反应,王彦章已经欺身上前,一拳狠狠轰在郑虎太阳穴上。
这一拳力道极大,郑虎整个人往前一仰,脑袋磕在案角上,发出“咚”一声闷响,随即轰然倒地。
堂中原本还闹哄哄的,这一下后,骤然安静下来。
王彦章没有停手。
他跨步上前,骑在郑虎身上,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声声都能听见骨肉碰撞的闷响。
血点飞溅开来,离得最近的赵进述自然被沾上了许多。
他整个人僵在椅上,眼睁睁看着自己茶盏里那半盏凉茶,被溅进去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王彦章半边脸都被血溅满了,活像煞神一般。
几乎同一时间,堂外脚步声大作,几十名披甲亲卫涌入,刀光闪烁。
方才几个还在吆喝的四名营指挥使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乱刀砍翻。
有人惨叫,亦有人咒骂,可刀锋落下,声音很快戛然而止。
堂内血腥气冲天。
也不知是谁,从人群中递了一把刀到王彦章手上。
王彦章接过,只见他手起刀落,一颗人头便从郑虎脖颈上滚了下来,咕噜噜在青砖地上滚出两步远,停在一只翻倒的茶盏旁。
李仲穆这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赵进述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赵进述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都知兵马使的威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
似他们这般一军兵使的存在,亲卫都有几十人,便是战场厮杀,也是被亲卫护卫,很难身死。
可这会儿,赵进述只觉得马上要死了……
李仲穆弯腰,将郑虎那颗人头提起,放在赵进述面前的案几上。
头颅的面孔还保留着死前的惊怒,眼睛睁着,直勾勾盯着赵进述。
“大好头颅。”李仲穆开口,声音轻蔑,“可惜放错了地方。”
真正生死一线之间,赵进述还是忍不住求生!
只见他扑通一声滑跪在地,额头磕得咚咚响,连声道:
“节帅饶命!节帅饶命!属下……属下日后唯节帅之命是从!”
这时,李仲穆身后那座屏风后头,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人颇有些富态,两鬓斑白,一身锦袍。
他走到李仲穆身侧,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节帅。”
堂中仅存的那个营指挥使一见这人,当场呆住了,半晌才开口:“爹……”
那老者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进述也傻了眼。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老东西——棣州大族陈氏的当家人,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李仲穆那边。
李仲穆这才朗声开口:“棣州镇军军指挥使郑虎,伙同海寇,欲袭杀本帅。四名营指挥使见势不合,与贼同流。”
“幸有兵使赵进述、都虞候王彦章舍生忘死,一番血战,将贼首尽数伏诛。”
他说完,看向赵进述:“本帅现在任命你为棣州镇军军指挥使,王彦章为都知兵马使。”
赵进述哪敢说半个不字,连连磕头:“属下领命!属下领命!”
李仲穆又看向王彦章:“贤明,陪新任指挥使去把兵权收回来。”
王彦章抱拳,应了声“诺”,便大踏步上前,一把将赵进述从地上提了起来,半扶半拖地朝堂外走去。
堂内,只剩下一地尸首和那散不尽的血腥气。
那个仅存的营指挥使还跪坐在地,脸色苍白。
那老者走到他面前,重重一脚将其踹翻在地,随后叹了口气:
“不成器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朝李仲穆又是一礼,低声道:“节帅,剩下的事,交给老朽吧。”
李仲穆点了点头。
随后重新走回主位前,在满地血污中缓缓坐下。
“把这些人都拖下去。再拿些水来,把这地洗了。”
一侧杨成应声,带着亲卫上前处理尸体。
另有几名亲卫将一众人方才坐过的椅子全部搬走,换了新的。
堂外,王彦章已经带着赵进述翻身上马,朝城外的棣州大营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