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黄狗匆匆跑了进来。
那陈氏当家人侧身一让,才退了出去。
黄狗没看他,大步走到李仲穆跟前,抱拳道:“节帅!朱公回信了!”
李仲穆眼神一凝,当即伸手。
黄狗从怀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竹筒,递了过来。
随着蜡封被拆,李仲穆抽出信纸,展开一看,上头只有一句极短的话:
“好!留他何用?即刻斩杀!”
一看就是朱温亲自转述,没有经过李振的手。
李仲穆捏着那张信纸,却沉默了,眉头更是皱起。
刘守文是刘仁恭的长子,也是刘仁恭与朱温之间最后一丝体面。
把他杀了,两镇便彻底撕破脸了。
不过这些事,还轮不到他操心。
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
朱温早有意北讨李克用,此番诛杀刘守文,又必定迫使刘仁恭和李克用结盟。
届时,恐怕义昌也得“出人出力”!
只是这出的人,是氏叔琮,还是自己?或者都去?
若是叔琮被调走了,这义昌四州便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可若自己被调走,那盐场、营盘、刚刚抢来的这一摊子,只怕没一两个月就又被氏叔琮收拾得干干净净。
……
到了晚上,李仲穆一个人坐在厢房里,案上摊着一卷《三略》。
这还是他在许州时,朱友裕给他的。
书页已经翻得卷了边,还有几处划痕,显然已被翻了数遍。
烛火明亮,他正看得入神,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没抬头,道了句“进”。
门被推开,王彦章、孙鹤、秦虎、黄狗鱼贯而入。
秦虎走在最前,抱拳道:“节帅,大营里队正及以上,全部换成了咱们的人。原有一批不识抬举的,也一并清了。”
“清”?!虽没点明,但众人都清楚,这些人是下去陪郑虎了。
李仲穆合上书卷,站起身来,走到王彦章身侧,抬起手在他那宽厚的肩头重重拍了下。
他没有马上说话,先把四人环视一遍,才沉声道:“朱公回信了。”
几人皆是等着下文。
“让某杀了刘守文。”李仲穆语气平静,“若某所料不错,不日义昌也要出兵出粮,西讨河东。”
这话一出,王彦章和秦虎同时抬眼,目光热了起来。
他们不怕打仗,怕的是没仗打。
李仲穆却看向王彦章,语气安抚:
“盐场乃义昌四州命脉,为四州之最,也是某最在意的一处。贤明一身武艺,放在这里,实在屈才了。”
他一顿,话锋一转道,“可这盐场,不交给你,某不放心。”
王彦章自然清楚,他这段日子在棣州,已是见识了这海盐利的一角。
可便是这点,就足以让他心惊。
李仲穆也是无奈之举,当下这局面,若把王彦章调走,氏叔琮一定会补一名亲信过来担任都知兵马使。
届时,盐场就落到氏叔琮手里了。
王彦章,虽傲,却不蠢。
“节帅既然信某,某便替节帅守好这里。”王彦章一抱拳。
李仲穆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案后,目光扫过秦虎和黄狗:
“明日,除了陈家,其余几家——无论是豪强、富商,还是那些死了的指挥使府邸,全部抄家。”
秦虎问了一句:“那些人呢?”
李仲穆声音骤冷:“一个不留!”
“此外,但有借机生乱、擅杀百姓者,也不必报,斩!”
秦虎、黄狗、王彦章齐声应“诺”!
三人退下后,屋内只剩下孙鹤还站在原地。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问:“先生还有何事?”
孙鹤往前走了一步,道:“节帅,除了陈氏,另有张氏也愿归效节帅麾下。”
“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这时候才来降。”李仲穆冷笑,“不觉得晚了吗?!”
“节帅,这棣州城内共有六家。若一下就灭了五家,连带着他们底下那些依附的富商、书吏,杀的人是不是太多了?”
孙鹤顿了顿,语气不变,“景州也才灭了两家。”
“再者,若只留下陈氏一家,待节帅离开棣州,岂不是任他一家独大?”
李仲穆看着他,忽然轻笑了声:“先生问得还真多。”
孙鹤知道李仲穆是在打趣,但神色依旧恭敬。
李仲穆神色思索,有些话,他不愿说得太早。
可既然问到头上了,孙鹤又是自己亲信,不妨先挑明一半。
想到这儿,他站起身,沉声开口道:
“景州是刘仁恭南下必经之路,于义昌而言最需重兵把守。”
“可对某来说,最要紧的地方,却是这棣州!”
他转过头,看向孙鹤,“至于那些豪强、富商、书吏。”
“天下大乱百年不止,什么时候少过这些人?杀一茬,长一茬。”
说到这儿,他一顿,接着道:“再则,先生以为,这棣州如今最大的豪强是谁?”
孙鹤没有接话。
李仲穆却直直看着他:“是某。”
孙鹤听出话里深意。李仲穆不是要扶持陈氏,他只是需要一只暂时替自己看门的狗。
“属下明白了。”孙鹤躬身一礼,“节帅早些歇息。”
说罢,他缓缓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