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可谓剑拔弩张。
孙鹤策马稍稍上前,朝李仲穆恭敬开口:
“节帅,若这些人今日是来袭杀您的,那他们全都该死。可他们既不知道您是谁,也不是冲您来的。”
“他们只是饿得没了活路,如果只为吃上一口饱饭,这不能算什么大的过错吧。”
话说完,那个被称作卢老大的,很有眼力见的把手里那柄豁口柴刀往地上一丢。
他身后那几十个人紧跟着也纷纷把手里的柴刀、长叉丢到地上。
李仲穆这才抬手,身后那二百余骑同时收了弓,箭矢回囊。
紧绷的气氛,算是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卢老大身侧那个年纪最小的后生忽然身子一晃,直挺挺倒了下去。
众人一拥而上,有人去掐他的人中,有人急得直喊“给口水,给口水”。
那后生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活像个骷髅似的,显然是饿晕的。
“都摸摸身上,有干粮的给他!”李仲穆沉声开口。
那些骑兵纷纷伸手往怀里、马鞍袋里摸。
不多时,几十块用油纸包着的干饼便从四面八方丢了过去。
那些人先是一愣,随即便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扑上去抓起干粮便往嘴里塞。
有人吃得噎住了,拿脏手往喉咙里抠,也不擦,仍低着头拼命往嘴里塞东西。
李仲穆淡然看着这一幕。
随后,对一侧的黄狗道:“去,把守在盐场的队头找来!”
“不是说这里还窝着一支海寇吗?!某倒要看看,是什么海寇!”
黄狗领命去了。
不多时,便拎着几个盐场的守卒回来,连踢带踹地押到李仲穆马前。
那领头的队正跪在地上,抬起一只胳膊,朝卢老大那批人指了指,嗓子发颤:
“节帅,就……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海寇!”
李仲穆目光落在那队正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随后朝黄狗偏了偏头。
黄狗会意,一脚将那个队正踹翻在地,又朝身后亲卫一挥手。
几个守卒还没回过神来,便被反剪了胳膊,按在盐碱地上。
黄狗从身旁兵卒手里夺过刀鞘,狠狠砸了下去。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没一会儿,鲜血就溅了黄狗半张脸,那人求饶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另一边,卢老大见李仲穆料理了那些守卒,领着几个弟兄跪到马前,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出来。
他说这些人,有的原本是给张家、陈家种地的佃户,只是地租后来翻着倍涨,还不上,人便折给了盐场。
有的更惨,是被那些豪强家的部曲在夜里从外乡绑来的。
还有些是欠了钱的,利滚利,滚到最后只剩下条命,便也被塞进了这盐场。
吃得少,活又重,以至隔三差五便有人饿死。
李仲穆越听脸色越沉。
最后竟是气笑了:“好啊。一帮饿得连刀都提不动的亭户(盐户),被说成海寇!”
他直接下令:“把这些看守盐场的军卒,全部杀了!!”
话音一落,秦虎、黄狗亲自带人扑出去。
盐场里的守卒本就没多少,不过几十人,早被李仲穆的人盯得死死的,没跑出多远,便纷纷被追上砍翻在地。
血水混着盐碱地上的灰土,没多久便被烤成一道道暗褐色的印子。
杀完之后,李仲穆又让孙鹤带人打开盐场的粮仓。
仓门一开,里头的景象令众人一愣。
里面堆着粮食,不少还发了霉,一股子酸腐气直往外冒,可就是这些发霉的粮食,外头那些亭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口。
李仲穆沉声道:“把发霉不重的分下去!”
黄狗称“诺!”
孙鹤把一切都安排妥了,才回到李仲穆身侧。
李仲穆站在盐场入口,望着那些捧着破碗埋头吃饭的人,沉声道:
“明面上让陈泽继顶着,但驻防全换成咱们的人。”
孙鹤点头:“属下明白。”
李仲穆没再说话,抬脚往里走。
盐场深处那几间管事的屋子,低矮潮湿,墙壁上生着大片的绿霉,窗纸早没了,海风一吹,满屋子都是咸腥气。
他只看了一眼,便让人把卢老大叫了进来。
卢老大进来时,头发上还沾着灰土,可脸上却是难掩喜色。
一见李仲穆,他便双膝跪地,重重叩首,这一下使足了劲,额头磕得青紫:
“某代弟兄们谢节帅大恩!”
李仲穆看着他,开口道:“起来吧。你们这些人,现在也没处可去,不如留在这儿,还替某煮盐。”
李仲穆也有考量,一来这些人在这盐场也有数年,流程各方面都比较熟悉;二来都饿成这婢样了,才起了反的心思!
卢老大闻言抬起头,犹豫了好久才道:“那…那我们要吃饱。”
他说出这话时,声音还有些发颤,生怕李仲穆不答应。
却听一声“好!”
卢老大有些恍惚,像是不太敢信。
李仲穆接着道:“从今往后,你们全编入盐场的编伍。”
“五人一伍,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百人一都。你卢老大,便做他们的指挥。本帅再拨一都兵卒来驻防这里!”
他顿了顿,补了句:“每人每月给两百文。卢老大,你是一贯。”
说完,他看向卢老大,眼神沉了下来:“但有一样——但有人私贩盐、私藏盐,一伍连坐!皆杀!”
卢老大只听进去了前半段,后头那些连坐、贩盐、极刑的事,他根本不在意。
他只要吃饱!
他一咬牙,重重点头:“节帅放心!有某在,他们不敢!”
李仲穆点了点头:“某会派人过来。你只管带着你的人,把盐煮好。”
卢老大应了一声,退出去前,在门口停了两步,转过身来,双膝一弯,重重叩首道:
“先前弟兄们有冒犯节帅的地方,是咱们没认出您。”
“若不是实在没了活路,给咱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对节帅您亮刀啊。”
李仲穆摆摆手,没说话。
等卢老大再走到门边,身后却传来一句:“你叫什么?”
他脚步一顿:“某叫卢一。”
李仲穆“嗯”了一声,没再问。
待那人离开,他才在心里把这名字过了一遍。
卢一,没听过。
也是,这年头,能留下名字的本就不多。更多的,是草草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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