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盐场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李仲穆翻身上马,正要带人回去,却听见身后盐场方向忽然嘈杂起来。
那些得了饭食、休息好的亭户(盐户),陆续从破棚子里走了出来。
有的扛着木桶,有的搬着盐耙,蹲在卤池边把浸出来的卤水舀进木槽。
李仲穆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卢一正站在一口煮盐的大锅旁,拿根长木棍在锅里搅着,嘴里连声吆喝,让众人把柴火添上。
那些个之前还躺在地上等死的亭户,此刻像是都活了过来。
黄狗见状,啧了一声:“倒是群实在的。”
李仲穆没有多言。
每月那几百文钱,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海盐的利摆在那里,这几百号亭户赚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对这些饿怕了的人来说,一口饱饭加上按月到手的铜钱,便足以让他们把命卖在这儿。
他正准备走,余光忽然瞥见盐场一侧的浅滩上,有几个亭户正猫着腰在海水里摸着什么。
仔细一看,有人一个猛子扎下去,不过片刻便从水里钻出来,手里竟攥着一条还在扑腾的海鱼。
先前那饿晕的后生也卷起裤腿站在浅水里,弯腰摸了一阵,忽地直起身,双手抱起一条足有一尺长的鱼,笑得露牙。
“某抓到了!抓到了——!”
可他一抬头,正对上李仲穆的目光,那笑立马僵在脸上。
他抱着鱼,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还是一咬牙跑过来,把鱼往地上一放,结结巴巴地开口:
“节…节帅……”
李仲穆看了他眼,摆摆手:“本帅不要,你们捞的自己吃。”
那后生怔住了,周围几个亭户也都怔住了。
从前这盐场里的军爷最是蛮横,莫说捞上来的鱼,就是他们手里半块饼,只要被那些守卒瞧见,十有八九也得送过去。
如今这新来的节帅竟说让他们自己吃?众人一时发懵。
莫不是节帅不爱吃鱼?
卢一不知从哪大步跑来,大手拍在那后生后脑上:“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节帅恩典!”
那后生这才扑通跪下,连磕了好几个头。
周围的亭户也纷纷跪了一地,口称“谢节帅”!
李仲穆扫了他们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卢一身上,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这儿的人,水性似乎不错?”
卢一弯着腰正要退开,闻言连忙站定,笑道:
“节帅,咱们这儿的人,多是靠海吃海。别的不敢说,论水性,十里八乡还真没几个比得上的。”
“呵…就吹吧!”黄狗在马上撇了撇嘴。
卢一也不恼,朝李仲穆一抱拳:“节帅若是不信,某可以当场试给节帅看。”
李仲穆本就打算明日再回沧州,眼下倒也不急。
他朝黄狗扬了扬下巴,黄狗会意,驱马往前走了几步,冲卢一道:
“走!看你能憋多久,能游多远!”
一行几人临到海边。
卢一嘿嘿一笑,解了外衫往地上一丢,一个猛子便扎了下去。
水花刚压下去,人便没了影。
海面平静了一阵,久到黄狗都开始嘀咕“莫不是淹死了”,卢一才在数十步外冒出头来,甩了甩脑袋,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游去。
这一游,竟是横着游出老远,再折返回来,前后一个刻钟多的功夫。
待他回到岸上,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只见他一边拿手抹脸,一边咧嘴笑道:
“如何?”
黄狗已经笑不出来了。
李仲穆微微点头,神色沉凝,此人的水性,就是放在江淮水军,也不算泛泛之辈。
一侧的孙鹤忽然开口:“像你这样的水性,这盐场里能找出多少?”
卢一略一思索,道:“跟某差不多的,约莫能再挑出一两个来。差一等的,二三十个,应该也找得出来。”
孙鹤闻言,侧过头看了李仲穆一眼。
“这些人若在淮南,便是现成的水军底子,比在这儿当亭户强上百倍。”孙鹤缓缓道。
李仲穆没应声。
海盐是要紧,不过工序都可以学,这等水性,放这儿,可惜了……
想到这儿,他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卢一。
“卢一。”
“小人在!”卢一回道,神情有些紧张,寻常人一辈子碰不上的机会,今日来了?……
只听李仲穆开口,“你在这附近再找些水性好的,越多越好,一百也不嫌多。过些日子,带他们到沧州来找本帅。”
卢一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节帅…节帅是说……”
李仲穆没再多言,拨转马头,带着众人往盐场外行去。
身后,卢一突然跪了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盐碱地上。
李仲穆没回头……
两日后,李仲穆一行人回到沧州城。
节度使府外
他翻身下马,大步跨进,沿途的婢女、仆从见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纷纷低头退到一边。
他一路穿过前院、回廊,直入内院。
青萝正坐在内院的偏房里,案前摆着几摞账本,手里捏着根细毫,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烛火映着她那张鹅蛋脸,比在洺州时少了些青涩,多了几分管家的气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惊得抬头,待看清来人,脸上一喜。
“郎君……”
李仲穆大步走过去,伸手便将她往怀里一揽。
青萝个子不高,额头堪堪抵到他胸口,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只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尖,声若蚊哼:“郎君回来了……”
李仲穆卸下衣甲,一把坐下将其再度揽进怀里。
上下其手,把玩间,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李进那大嗓门便从院外传了进来:
“阿兄!阿兄!!”
青萝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从他怀里挣出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脸色通红,垂着头快步出了门。
李仲穆眼底闪过无奈:“进来说!”
李进推门而入,反手把门掩了,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阿兄,刘仁恭派了人来,送了好些东西,说是……想请阿兄放了他儿子刘守文。”
李仲穆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眼皮连跳好几下。
好家伙,这消息要传出去,自己就是跳进永济渠也洗不清了。
“人呢?”他声音冷下来。
“关进大牢了。”李进连忙道,“送来的礼,兄弟们一样没动,全堆在门房。”
李仲穆这才松了口气,放下茶盏:“做的不错。”
正说着,院外又响起脚步声。
不多时,氏叔琮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着甲,脸色却比平日更沉。
他朝李仲穆一抱拳:“节帅。”
“副使来了。”李仲穆抬手,示意他坐。
氏叔琮却没坐,只盯着李仲穆,语气平淡:“节帅可知道,大王的令已经下来了。”
李仲穆缓缓点头:“本帅知道。”
“刘守文必须死。”氏叔琮一字一句道,“大王要拿他的脑袋,祭旗!”语气严肃。
李仲穆抬眼看向氏叔琮:“副使放心,本帅何时说过不杀。”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外沉声喝道:“来人!”
“在!”两名亲卫应声入内。
“传本帅令:刘守文,蔑视朝廷,为祸义昌,按律当斩。明日午时,斩于沧州城南门外!”
两名亲卫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而去。
李仲穆回过头,看向氏叔琮:“副使可还满意?”
氏叔琮面不改色,点了下头 。
抱拳一礼后,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明日,某会亲自监斩。”
“请便。”李仲穆淡淡道。
待氏叔琮走远,李进才从一侧凑上来,低声道:“阿兄,真杀?”
“不真杀,你还想留着下崽?”李仲穆白了他一眼。
李进讪讪一笑,没再问。
李仲穆神色这才沉凝起来,涉及到朱温的事,无论大小,这氏叔琮果然上心得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