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随后出了屋子,沿着廊下走了几步,在一处拐角停下。
李进始终跟在身后。
“过段日子,应该会有些人过来。”
李仲穆沉声开口,“棣州那边的。你在城内安排一下,别让他们乱跑,也别让外人摸清他们的底细。”
李进会意,重重点头:“阿兄放心,某省得。”
李仲穆“嗯”了一声,又补了句:“记得造册。”
“明白。”
李进应下,转身去了。
李仲穆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这才迈步往内院另一处走去——正是青萝的厢房。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就看见青萝坐在床前,正低头翻看一本薄册。
那件素青色的窄袖衫子,罩在玲珑小巧的身段上,罗袜褪去,雪白的小脚轻轻摇晃着。
听到声音,青萝再度抬头:
“郎君。”
她放下册子,脸色露出欢喜和娇羞。
李仲穆上前坐下,顺手拿起那本薄册翻了翻。
入眼便是密密麻麻的小字,进货、出货、存银、赊欠,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这些天辛苦你了。”
李仲穆放下册子,伸手将青萝揽进怀里。
青萝顺从地靠在他胸口,轻声道:
“妾这几日把从前在王家走惯的几条商路重新理了理,又借着底下几个掌柜的名头,把布价和盐价的线搭上了。”
“有几家原本已经断了来往的,如今也愿意重新和咱们做。”
“铺子里的账,妾也重新做过一遍,该换的人换了,该压的价也压了。”
“妾不敢说能比从前多出多少,但进项该是往上走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李仲穆却是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斤两。
王家当年能在乱世里撑住那么多铺子商路,靠的可不止是那点早已落光的门面。
青萝自小跟在王瑶宁身边,又替王家管过多少回账,这方面远不是常人能比的。
随着小李仲穆站起。
青萝耳根一下红透了,身子往李仲穆怀里缩了缩,没说话。
只见纱幔落下,恰好此时天色也已暗起,小雨渐渐落下,在院内深处积起了点点水渍。
恍惚间,朦胧得很。
突然,黑云压城般,笼罩整个沧州城,雨水劈头盖脸地直下,接连不断,院内的水渍也越积越多。
只听声声呼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青萝才伏在李仲穆胸前,呼吸紊乱,半闭着眼,脸颊上一片潮红,还挂着两滴泪痕。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
“郎君,账本就在桌上,郎君若要拿回去看,一并带走吧,妾实在累了……”
“不必拿了。”
李仲穆一手搭在她光裸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以后这些事,都由你管。”
青萝闻言怔了一下,抬起头看他,眼底有几分意外。
她当然不是不懂管账,可这毕竟不是王家,这是李仲穆在义昌置下的产业,是他的钱,又牵涉铺子、商队。
就这样全交给她?
“妾只是……”
李仲穆打断她,“你懂,自然就交给你。”
其实李仲穆也有考量,他手下谋士可堪大用的只有孙鹤一人。
可随军参议要他,钱粮调度要他,地方上的事也要他。
他总不能拿孙鹤当陀螺用啊!
青萝没再推辞,把脸又往他胸口埋了埋,声音软糯糯的,“嗯”了声。
李仲穆每每看着青萝这梨花带雨般的小巧模样,心底都有一种负罪感。
人不能…算了……
他手上动作不停……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
“除了你,某还有一个女人。”
青萝趴在他胸口的身子僵了下,但很快又软了下来,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闹,只安安静静地靠着。
“像妾这样的人,不过是蒲草,全赖郎君看重,才有今日。”
“只要郎君心里有妾,妾便知足了。”
这些妾侍的心思,李仲穆心里清楚。
别看节度使的妾这个名头说来好听,可真论起来,能不能在府里站稳,看的全是节度使的宠爱。
宠爱还在,下人敬你三分;宠爱没了,那就是一件能说送便送、能说卖便卖的物件。
青萝自然也清楚,世道如此,她自己就在牙行待过,又在王家待了那么多年,道理比谁都明白。
只听一声:“某会带回来。”
青萝应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几分。
李仲穆没再多说,他早知道这个以前看似俏皮的小丫鬟,心底有几分心思,不过他不在乎。
不多时,他起身披了衣,去书房处理公务。
青萝缩在锦被里,看着他的背影绕过屏风,却没有闭眼。
她慢慢把手覆在小腹上,指腹轻轻按了按。
要个孩子。
只要有个孩子,她便和这节度使府分不开了。
另一边,李仲穆处理完几件文书,又翻起了从沧州各道送来的简报。
大多是说些粮食入府、城防加固、巡道平安的琐事,一笔带过便罢。
可其中一则消息,却让他的目光一下停住了。
张存敬病逝了。
他看着那页纸,半天没动。
这张存敬,他也算打过几次照面,是朱温手下大将。
当年攻洺州时,此人便在,后来又领兵北上,连下刘仁恭二十余城,硬是把幽州军打得缩回老巢。
几月前又是此人把河中节度使王珂打到开门出降,可自那之后,便再没怎么听过他的消息了。
本以为是领了护国军留后,在河中养兵蓄势,谁知竟是死了。
李仲穆把纸放下,靠在椅背上。
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有什么情报来源。
张存敬病逝这种消息,放在以前,自己跟着朱友裕,用不了几日便能听到风声。
如今虽到了义昌,远是远了些,可消息未免太慢了!
乱世这般,很危险!
想到这儿,他眼神渐渐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