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名亲卫在门外站定,恭敬道:
“节帅,孙掌书记来了。”
孙鹤!
李仲穆翻文书的手一顿。
眼下已近三更,孙鹤不会无缘无故登门。
他合上文书,道了句“请进来”。
门被推开,孙鹤裹着一身灰袍迈了进来,肩头和发梢还沾着水珠。
他进门先朝李仲穆行了一礼:“节帅,深夜叨扰了。”
李仲穆站起身,借着烛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孙鹤本就清瘦,这会儿被湿衣裹着,脸色都显得蜡黄,人看着又单薄了几分。
“先生这是从哪里来?怎么淋成这样。”
李仲穆皱了皱眉,没急着让他说事,先让他坐。
孙鹤也没推辞,在下首坐了,只是那身湿袍子贴在他身上,水渍很快在椅下洇开一小片。
李仲穆没说话,转身从屏风后面取出一件厚实的外袍,走到孙鹤面前,沉声道:“把湿衣裳先脱了。”
孙鹤愣了一下,只得脱下 ,李仲穆这才把那件厚袍抖开,披在了他身上。
那袍子又厚又暖,孙鹤感动之余开口道:
“谢节帅。”
李仲穆重新坐回主位,示意他喝口热茶,然后才开口:“先生深夜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孙鹤捧起茶盏,开口道:“节帅,明日处斩刘守文,节帅最好亲自去。”
李仲穆闻言,没有立刻应声。
明日杀刘守文,是他和氏叔琮说好的事,如今令也传了下去,军中皆知。
自然不会错过孙鹤这个义昌军掌书记。
不过,在他看来,人已经抓了,明日人头落地,自己去不去,有什么要紧的。
“为何要某亲自去?”李仲穆问。
孙鹤闻言放下茶盏,望向李仲穆:“节帅可知道,朱公为何一定要杀刘守文?”
李仲穆开口回道:
“刘守文是刘仁恭长子,杀了他,河北诸镇便知,再敢与朱公为敌者,便是这个下场。”
“这是其一。”孙鹤点了点头,“还有其二。”
李仲穆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孙鹤这才开口:
“朱公如今坐拥中原数镇,手握宣武、宣义、天平、护国等数镇重兵。”
“甚至魏博、义武、成德……皆畏其威。军威之盛,天下诸藩难望其项背!”
“节帅可曾想过,朱公如此急着扫平河北诸逆,所图到底是什么?”
李仲穆眼神一凝。
孙鹤却没有停:
“若河东一旦被下,宣武兵锋便再无可制。届时,朱公便非几镇之帅,而是有问鼎天下之势了。”
李仲穆沉默了好一阵,才沉声开口:“你的意思是……”
“篡位也好,禅让也罢。”孙鹤接过话头,“如今天子尚在,可朝纲已被阉人和藩镇弄得面目全非。”
“天下能挡朱公者,不过二人。”
“李克用,杨行密。”李仲穆替他说了出来。
“不错。”孙鹤点头,“河东克下,朱公便可休养数年,待兵精粮足,举兵南下,灭了杨行密。”
“届时,这天下,就该换一家姓了。”
李仲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比孙鹤清楚,这件事接下来会怎么走——李克用没被灭,河东挡了朱温数年,直到李天下“横空出世”!
江淮也没被灭……
只是这些,他不好说。
孙鹤见他不接话,也不催,接着说道:“若是天下没有变数,自是这个走法。”
“可真到了那时,节帅若还像今日这般,握着义昌的兵权、盐利、城防,又如何不会被朱公所忌?”
李仲穆忽然笑了:“先生深夜冒雨前来,就是为了劝某别握兵权了?”
孙鹤却摇了摇头:“不。兵权要握。只是有一条,节帅需记在心上。”
“说。”
“在氏叔琮离开义昌之前,节帅万万不可把他架空。义昌四州,到底还不是节帅一人的。”
“即便此刻节帅将,军中上下都换成自己人。”
“氏叔琮亦只需一封密信,便能叫节帅这些时日的功夫全白费了。”
李仲穆神色沉凝,没有接话。
“再有,节帅与大郎君之间,还有旧情。”
“节帅在义昌站稳之后,该给大郎君的信,不可断。将来若有一日大郎君真要克继大位,节帅便是他放出去的一路外援。”
“若是这天变了呢?”李仲穆忽然问。
孙鹤看着他,目光沉凝:“顺势而为,保全自身!”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两人话尽,李仲穆开口:
“先生身子单薄,往后有什么事,派人传个话便是,不必夜里冒雨赶来。”
他说着,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
李仲穆吩咐道:“把某那木匣拿来”。
“诺!”那亲卫领命退下。
不多时,又折回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
李仲穆接过木匣,递到孙鹤面前:
“这几支人参,还是我从棣州豪强的私库里抄出来的。品相还行,先生拿回去煎了,补补身子。”
孙鹤连忙起身推辞:
“节帅,这如何使得。孙鹤替节帅分忧,本就是本分……”
李仲穆把木匣往他手里一塞,语气不容拒绝。
“你近来气色差了许多。义昌初定,往后用你的地方还多。若你倒下了,某这一摊子事,找谁来分担?”
孙鹤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双手接过木匣,“谢节帅”。
李仲穆又补了一句:
“人已经杀了,地也收了。”
“日后收税、养兵、管盐场,单靠你一人是忙不过来的。你看看手下那些文吏里,有没有能提拔的,挑几个出来替你分担。”
孙鹤点头应下。
李仲穆这才重新坐回案后,语气缓下来:“天色不早了,先生快回去歇着。”
孙鹤行了一礼,这才抱着木匣转身出了书房。
一旁亲卫识趣上前撑伞,那身影裹在厚袍下,很快便没入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