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带着众人回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营地里到处都是杂乱的脚印,辎重营方向还有几缕残烟未散。
几名伤兵被人扶着往医帐方向走,脚步虚浮,脸上全是泥。
李仲穆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卫,先朝秦虎偏了偏头:
“先把箭拔了,找军医包上。”
秦虎闻言称“诺”,也不多话,转身往医帐去了。
李仲穆又看向黄狗:“把死去弟兄的尸体收拢起来,一个个清点,不要漏了。伤的,包扎!没伤的,各归各营!”
黄狗抱拳应下,领着人去了。
李仲穆站在营门口,扫了一圈被夜袭搅得乱七八糟的营地,脸色阴沉得很。
他手下负责的防卫。
结果辎重被烧,兵卒四逃,不管怎么说,第一个被问的肯定是他。
果不出所料。
他刚回到帐中把沾满泥水的甲胄卸下,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帐帘便被掀开。
一名中军亲卫快步进来,抱拳道:“李帅,葛帅请您过去。”
李仲穆看了他一眼,放下手中碗水:“知道了。”
他重新披上外袍,跟着那亲卫穿过两道土坎,到了葛从周的中军大帐。
帐中灯烛通明,葛从周坐在案后,甲胄未卸,面前的地图上还压着一支毫笔。
白奉国站在一侧,见他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梁公儒和李弘规也在,两人坐在下首,脸色都不太好看,显然也挨了训。
李仲穆走到帐中,抱拳道:“葛帅。”
葛从周抬眼看他,没有让坐,只沉声道:“哨卡被摸,兵卒乱窜!”
“某让你负责全营的防卫,你是怎么防的?!”
没有直接责骂,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来话里的肝火。
李仲穆没有辩解,抱拳低头,沉声道:
“末将失职,请葛帅责罚。”
葛从周压下怒意:“责罚的事,等这一仗打完再说。晋阳城下还有仗要打。你要是真心有愧,就拿后面的战功来抵。”
他一顿,目光从李仲穆脸上扫过,补了一句:
“再有下次,绝不轻饶!”
李仲穆抱拳:“末将明白。”
葛从周没再多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李仲穆走出中军大帐时,已到了卯时。
雨虽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黑云密布,显然停不了多久。
他往自己的营区走去,黄狗已经带着人把阵亡将士的尸体一具具排列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
用草席盖着,一排排摆开,一眼望去,差不多有近百具。
李仲穆沿着那些草席走了一趟,一具具看过去。
有些是他自己的亲卫营老弟兄,面孔他认得出来,余下大多数则是氏叔琮留下来的兵卒以及其余各州兵卒。
实际上,昨夜直接战死的,不过三四十人。
剩下的,不少是慌不择路跌倒被身后袍泽踩死的;还有的,是夜袭后互相砍伤致死的。
真正被沙陀精骑杀的,只是极少一部分。
可真正的问题不是死了多少人!
直至走回空地尽头,他才开口:“哨卡的人呢?”
黄狗答道:“暗哨六个方向,五个没了,只剩一个活着回来。前沿哨卡和巡逻的骑兵队正,也都带过来了。”
李仲穆神色愈发难看,他原以为暗哨都被解决了,竟还能有活着的!
还有前沿哨卡和巡逻队也没能及时发现敌情……
“把人都带来!”李仲穆冷声开口。
黄狗听出话里怒意,不敢耽误。
不多时,数人便被五花大绑带来,为首一人正是那暗哨活下来的军卒,恰好是亲卫营下的。
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是从洺州起就跟着李仲穆的老人了。
此刻满脸泥污,嘴唇发白,被押着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李仲穆低头看着他:“你叫什么?”
那兵卒声音发颤:“属下……属下叫陈三。”
“你的哨位在哪?”
“北面……北面偏东那片土坎后面。”
“沙陀精骑从北面过来,你的哨位是第一道。”李仲穆声音渐冷,“你看到没有?”
陈三把头埋得更低,半晌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看……看到了。”
“看到了为什么不报?!”李仲穆一声怒喝。
“属下……属下当时看他们人多,怕暴露自己…又想着后面还有明哨,他们应该会报。”
“结果等属下反应过来,人已经过去了。”
李仲穆冷眼盯着他,没有再问。
松懈亦或是胆怯,无所谓了。这事必须有一个交代!
暗哨失职不杀,军法便成了废纸。
只听一声闷响,李仲穆卸下的横刀砸在地上。
陈三顿时脸色惨白,猛地抬起头来,惶恐喊道:
“节帅!节帅饶命啊!小人上有老母,下有妻儿!!……”
“属下知错了!咱从洺州就跟着您了!开恩呐!!”
一边说着,他身子还往李仲穆脚下涌。
可李仲穆始终是冷眼看着他,“你妻儿、老母,某养了。”
一听这话,陈三顿时心如死灰,随后看到一侧的黄狗,又涌向他。
“狗哥!狗爷!您救救我!跟李帅求求情,弟兄求你了!”说着还把头往地上死死磕了几下。
可节帅方才的怒色,黄狗是看了个一清二楚,根本不敢开口。
一咬牙,更是将陈三一脚踹了出去。
“别不识好歹!节帅待你已是厚恩!”
“你自个儿的事儿,自个儿办干净了,别像个妇人似的!”
陈三闻言,愣愣看向李仲穆,终是没再求饶,只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泥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磕到第三下的时候,额头已经见了血。
然后他被解开绳子,伸出手,握住了那把横刀的刀柄。
刀拔出来,横在颈间,陈三一咬牙,血便飞溅出来。
尸体亦向前扑倒,砸在泥水里。
李仲穆站在原地,直到陈三的尸体被人抬到那些草席旁边,盖上布,也排成了一排。
他这才转身,扫了一眼被押在一旁的几名前沿哨卡和巡逻骑兵的队正。
那几人早被反剪着手按在地上,个个脸色发白。
“前沿哨卡的队正,降为伙长,罚饷两月,拖下去打二十军棍!”李仲穆开口。
“巡逻队正,降为伙长,罚饷两月。”
“暗哨这边,以后每哨加双岗,双岗互相监督。再有失职,数人并罚。”
几名队正被拖下去时,无人说话。
李仲穆重新安排了岗哨。
他亲自走了一遍营寨外围,把所有暗哨的位置重新定下,又在几个关键路口增设了明哨和游骑。
每一个哨位上的人,他都亲自过目了一遍,确认不是氏叔琮留下来的旧人,而是自己亲卫营里的老弟兄。
等回到营帐,李仲穆在案后坐下,才倒了碗水灌了一口。
便朝帐外喝了声:“黄狗!”
黄狗应声而入。
李仲穆冷声开口道:“这些晋狗得手一次,就耐不住想来二次。”
“今后加强巡防。每哨双岗,岗哨之间相距不超过百步。巡骑每半个时辰回来报一次,不许断。”
“你亲自看着!”
说到这儿,李仲穆抬眼盯向黄狗,显然这次是动了真火。
黄狗心下一颤,连忙抱拳:“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