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惠的病,终是在三日后彻底好起来。
青萝替张惠把最后一剂药煎完,才开口辞行。
张惠靠在床头,拉着青萝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从义昌的天气问到李仲穆的起居,事无巨细。
青萝一一答了,最后跪下磕了个头,张惠令人取来一对玉镯,亲手给她戴上。
青萝推辞不过,便收下了……
出府时,天气正好。
青萝带着两名侍女从东平王府的侧门出来,杨成已经在门外候着了,身后跟着二十余骑亲卫。
可就在她登上马车时,府门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青萝回头看去,朱琳琅正从门内走出。
她今日仍穿着那件明艳的浅绯衫子,身后跟了一名贴身侍女。
青萝动作一顿,朱琳琅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过三步。
那日在偏院里的对话,两人皆还清楚记得。
此刻,朱琳琅看着青萝,眼底虽没了那夜的火气,却也没有半分暖意。
“我来送送你。”
她看向青萝,目光在她腕上新戴的玉镯上扫过,随后收回目光。
青萝敛衽一礼:“多谢县主。”
朱琳琅没有接话。
自顾自从袖口里取出一只精致的金簪子,簪头是一只展翅的蝴蝶,比她自己发间那支略小些,做工却同样精细。
“送你了。”
青萝看了一眼那金簪,当即推辞:“县主厚爱,妾不敢当。”
朱琳琅没有理会她的推辞,直接上前一步,抬手将那支金簪簪在了青萝发间。
那动作极快,青萝来不及退让,那簪子便已稳稳插进她的发髻里。
“哪里有姊(姐姐)不送给妹东西的道理。”朱琳琅开口。
说这话时,她银牙一咬,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青萝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姊,妹。
随后沉默一瞬,终是朝朱琳琅敛衽一礼:“那妹就多谢姊了。”
朱琳琅闻言,神色好看不少。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又看了青萝眼,便转身回了府内。
青萝同样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车轮缓缓转动,东平王府的朱门在身后越来越远。
一行人出了汴州城,上了官道。
而官道上,余下的近两百骑也已等候多时。
按杨成的安排,这次不赶时间,便不打算一路陆行。
他雇了船北上,需要转和绕路,但胜在轻便,便于歇息。
船是汴州城外码头上最大的一种客船,甲板上起着一层长长的篷舱,舱壁刷了桐油,两舷开着一排栈窗。
舱里头用木板隔成前后几段,前段是通铺,铺着草席,人挨人躺着;后段隔出几间单独的舱室,有门有窗,算是这条船上最好的铺位了。
杨成给青萝安排了一间靠窗的上房,自己和亲卫在通铺上挤着。
余下的亲卫则挤别的船只。
可船才行了两日,杨成便神色沉闷得很。
他靠着船舷坐着,手里拿着块干饼,眼睛却望着河面,半天不吭声。
良久,还叹了口气。
他这次去汴州,顺道去了卢彦威那里一趟,找他哥杨淌。
可他去了才知道,卢彦威那点家底,早被朱温派来的人掏空了。
亲卫的饷银发不出来,早散了,他那个亲卫都头的哥——杨淌自然也不在了。
船行到第三日,日头偏西的时候,船家将船靠在一个叫“柳井”的小渡头上歇脚。
青萝在舱里小憩,杨成带着几名亲卫下船去买些干粮和菜蔬。
渡头上人来人往,几条船并排停着,船工们正忙着卸货装货。
杨成正挑着摊上的胡饼,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二郎!”
他转过身,一个穿着锦袍的男人站在几步外,笑得满脸是肉。
那人约莫三十多,肚子圆滚滚地撑在锦袍下面,头上戴着一顶皂色的朝天幞头,腰上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殷实的富态。
杨成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
那胖男人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怎么,发迹了就不认你阿兄了?”
杨成手里的胡饼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息,才从那堆肥肉里找出几分熟悉的轮廓。
眼睛没变,眉毛没变,只是整个人像是被吹胀了两圈。
“阿兄?!”杨成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杨淌哈哈笑了两声:“怎么,不认得了?”
杨成张了张嘴,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本以为他阿兄要么在哪个军营里当差,要么在城里寻了个活计。
可眼前这个穿锦袍、戴玉佩、挺着大肚子的男人,和他记忆里那个结实精悍的都头阿兄完全是两个人。
“阿兄,”杨成忍不住问,“你这…到底怎么回事?”
杨淌笑着朝一侧招了招手。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走来,那妇人生得端正秀气,一身素色襦裙。
刚见杨成,便道了句:“二郎!”
杨成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叫了声嫂子。
杨淌这才开口解释。
“入城后没几月,卢彦威那点东西便被敲了个干净。发不出钱来,弟兄们便散了。”
“某在汴河上跑了一年多的船,被丈人(岳父)看重,专跑汴州这几条水路。”
“去年丈人过世,船队便被某接手了。”
杨成听完,半晌说不出话。心绪复杂得很。
惋惜?一个亲卫都头沦落成船商。
可看着他阿兄那身肥膘和身边那稳当贤惠的嫂子,又觉得这样的日子实在是好。
两人一番交谈,杨淌得知青萝在船上,立刻整了整衣冠,跟着杨成上船拜见。
青萝正靠在窗边看河面,听杨成说面前这个胖男人就是他哥。
只见杨淌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小人杨淌,见过青娘子。”
青萝点头。
杨淌便恭敬退了出去。
此后几日,船队一路北上,杨淌也一路跟了过来。
中间也转成过陆路。
期间,杨成数次提起义昌的事。
他说李仲穆如今是义昌节度使,手下正缺人手。
且节帅待弟兄们不薄,自己已经是个营都知兵马使了。
杨淌听着,没有接话。
他自然明白二郎的意思,可他在卢彦威手下干了那么多年,见惯了藩镇的起落。
卢彦威当年何等风光,称霸一方,可到头来连亲卫的饷银都发不出,仰他人鼻息苟活。
如今李仲穆成了义昌节度使,可这义昌的位子能坐多久,谁又说得准?
杨成也看出阿兄的顾虑。便不再开口劝,只是每日照常来找他说话。
有时候说义昌的事,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到了沧州。
将青萝送回府,杨成又赶了回来。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半晌,杨成才道:“哥,我走了。”
杨淌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给节帅丢脸。”
杨成应了声“哎”。
杨淌又沉默了会儿,才补了一句:“什么时候想来,就来。阿兄这船,什么时候都给你留个位置。”
其实这话也是杨成想说的,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重重抱了杨淌一下,转身大步走了。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杨淌还站在那,朝他挥手。
他这才转过身,不再回头。
兄弟两人,终是各有各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