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葛从周的主力开始分批撤离。
第一批是伤兵和辎重,趁着雨夜的掩护悄悄退出了营寨。
接着是步卒,再是中军。
李仲穆站在坡顶,目送葛从周的大纛在夜色中缓缓移动。
白奉国、梁公儒、李弘规各自领着本部,按序撤离。
陈宗礼带着义昌军步卒走在中军左翼,没有回头。
整个撤退过程并非没有一点动静。
但前军撤时,中军在营中继续燃灶、巡逻,保持原样。
中军撤时,后军又如此这般照做。
且撤走的队伍只走靠山的一侧,避开城头视线,几万人就这样趁着夜色从泥沼中一点点抽身。
李仲穆自己则领着三千余骑兵,在城下反复游走。
他让秦虎、黄狗、单廷珪三人各领一队,分三个方向来回穿梭。
旌旗照常立着,灶火照常燃着,连巡逻的间隔都和以前一模一样。
天光大亮时,晋阳城头。
李存勖站在垛口后,看着城下的汴军营寨。
雨幕遮了大半视线,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父王。”他转过身,“汴军已经数日没有攻城了。”
李克用坐在城楼里,玄色大氅披在身后。
他没有说话,似有考教儿子的意思。
“数日未攻,不外两种可能。”李存勖接着道,“要么军中疾疫严重;要么是,他们已经退了!”
周德威站在一侧,点头道:“末将也有此疑。这几日城下的人影少了不少。”
李嗣昭皱了皱眉:“可斥候回报说,城下营寨的灶火和旌旗都和以前一样。”
“灶火能烧,旌旗能立,但人少了是能看出来的。”周德威道,“末将请令,带三百精骑出城试探。”
李克用没有立刻应声。
他看着城下那片灰蒙蒙的雨幕,神色沉凝。
“若他们真的退了,试探的骑兵必然会扑空。”周德威补了一句,“可若他们还在,末将亦有把握脱身。”
李克用终于点头:“准,横冲都再领两千骑备战。”
李嗣源抱拳应下。
显然李克用心里也更倾向于汴军退了。
随后城门暗门打开,三百精骑鱼贯而出。
他们穿过护城河、洼地,很快接近了汴军的外围营寨。
远远望去,营寨里的火把还在亮,但守卫的人影确实比以前少了许多。
周德威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试探。
其中一队骑兵绕到营寨侧面,发现了一处灶台。
灶膛里的灰是冷的,锅底还剩着一层干了的糊糊。
冷灶。
周德威策马到那灶台前,翻身下马,伸手在灶膛里摸了一把,手指沾上一层冰冷的灰烬。
“果然退了。”
想到这儿,他马上翻身上马,厉声喝道:
“快——!速去禀报晋王!葛从周退了!”
……
不多时,两千多沙陀精骑如决堤之水,从营寨侧翼涌入,朝北面的官道追去。
可他们追出不到十里,前方的雨幕里忽然出现了一排骑兵。
旌旗在风里翻卷,骑兵列成横阵,正好堵在官道中央。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高头战马,手里提着一杆马槊——正是李仲穆!
“果然留了殿后的。”李嗣源远远看见那排骑兵,嘴角露出冷笑。
他侧过头对周德威道:“你从左,我从右。”
周德威点头,两队骑兵迅速分开。
李嗣源亲率横冲都冲去。
李仲穆远远望见沙陀骑兵分成左右两路压来,神色平淡。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虎和黄狗,沉声道:“按计划行事。”
两人各领一队往两侧散开,中间的骑兵则由李仲穆亲自带着。
沙陀骑兵冲近了。
箭矢破空而来,李仲穆举盾挡下两支,第三支擦着马耳飞过。
他厉喝一声:“杀!”
两股骑兵在泥泞的官道上轰然相撞。
秦虎那边率先接敌。
他拎着一杆长枪,对准冲在最前的沙陀骑兵捅去。
枪尖刺穿了那人的胸甲,那人惨叫一声翻下马去。
秦虎拔枪再刺,又捅翻一个。
可他侧翼的一名义昌军骑兵被沙陀人一槊扫下马,紧接着被后面的马蹄踏过。
黄狗则是陷入了苦战。
他手下的骑兵不过是地方州里的,谈不上什么精锐,对上横冲都差了何止一截。
几十骑在短短几息内便被冲散,黄狗自己也被两名沙陀骑兵夹击,马槊横扫,才逼退对方。
单廷珪在李仲穆右翼。
他冲得最猛,一个人连挑了两名沙陀骑兵下马。
且枪法凶狠,出枪极快,连着三枪都奔着要害去。
可越打越深,他不知不觉脱离了本阵。
李嗣源注意到了这个脱离阵型的年轻骑将。
他拨转马头,从侧面切过去,马槊一挺,直取单廷珪的咽喉。
单廷珪反应也快,侧身闪过,反手一枪刺去。
两马交错,枪槊相撞,火星四溅。
单廷珪虎口一麻,心里咯噔一声。
此人的槊法远胜他之前碰上的任何一人。
他咬牙再刺,被李嗣源侧身让过。
紧接着,李嗣源的马槊一挑,槊尖擦着单廷珪的槊杆往上滑,槊锋直逼他的面门。
单廷珪瞳孔骤缩。
他想收槊格挡,已经来不及了。
槊锋破开雨幕,呼啸着朝他脸上刺来。
就在这一瞬,一杆横刀从侧面劈来,刀锋狠狠磕在马槊的杆上,将槊尖撞偏了几分。
槊锋擦着单廷珪的脸颊刺过,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口。
单廷珪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一侧歪去,连人带马翻倒在泥地里。
李仲穆收回横刀,顺势一夹马腹,挡在了李嗣源和单廷珪之间。
李嗣源勒住马,“又是你?!”
李仲穆没有答话,迅速将横刀收回鞘中,抄起马槊。
李嗣源冷笑一声,催马冲来。
两人在泥泞中交手了几十合。
李嗣源的槊法沉猛、精湛。
相较他,李仲穆则更以力破巧,硬碰硬地磕开对方的攻击,自己再趁间隙反刺。
两杆长槊在雨幕中翻飞,打得好不热闹。
打了一阵,李仲穆便生了退意,他们这伙骑兵本就是用以拖住追兵,可此番再这么打下去,他担心其余沙陀精骑也会出城追来。
于是他虚晃一招,逼退李嗣源后,便拨马后撤道:
“撤——!”
秦虎、黄狗听见号令,各自收拢残骑,往官道两侧散开。
李仲穆拨马跑到单廷珪身边,弯腰一把将他提起,搁在自己的马鞍前。
单廷珪满脸泥水,脸上那道血口子还在往外渗血,可他一声没吭。
李嗣源想要追,却被两侧散开的义昌军骑兵用箭雨逼停。
等他重新整队时,前方的雨幕里已经不见了李仲穆的身影。
“跑了。”周德威策马过来。
李嗣源像是还在思索,“追上去?他们的马不如我们。”
周德威沉声道:“算了,咱们出来的人不多,难保前面不会有什么埋伏,回去复命吧!”
“再者氏叔琮那一路可还没退,既然葛从周这一路退了。他们恐怕也要行动了……”
话落,一声令下。
两千多沙陀骑兵调头往晋阳方向回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