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穆率着骑兵往南撤出十几里地,直到身后的杀声彻底听不见了,才猛得勒住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面,官道上只有空旷泥泞的盆地,不见追兵的影子。
“折了多少人?”
黄狗策马军中,不多时上前道:
“少了三百,其中大半是落马后被践踏而死,还有几十个伤得不轻,能不能挺住,不好说。”
李仲穆神色难看。
三百!
这才打了多久?前后不过半个时辰,近三千骑兵便折了一成。
李仲穆心底清楚,横冲都是强不假。
可秦虎和黄狗拼死顶住两侧,自己与单廷珪又在前冲杀。
阵型不散,死伤如此之大,足见这帮凑出来的骑兵之“庸”。
想到这儿,李仲穆握着马槊的五指越发收紧。
他早晚要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冠绝天下的骑兵!
一侧,黄狗、秦虎见李仲穆神色难看,一时皆不敢言。
只听一声响起:“可看到黑甲黑旗的骑兵?”
黄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色一变:“节帅是说……鸦儿军?!”
李仲穆点了点头。
鸦儿军、横冲都,是李克用麾下最精锐的两支骑兵!
既然横冲都出城追击他们这一路,那鸦儿军去了哪里,便不言而喻了。
“可惜提醒不了氏叔琮了。”李仲穆低声说了句,语气听不出多少惋惜。
他和氏叔琮之间,本就是互相制衡,谈不上什么情谊。
可事关氏叔琮能否调任、离开义昌,他还是希望氏叔琮那一路无碍。
他勒马停在原地,又等了一阵。
终是没等到那五百横冲骑和沙陀精骑。
雨还在下,李仲穆沉声开口:“把人都叫出来吧。”
黄狗从腰间取下一支短哨,对着南面吹了两声。
不多时,官道南侧的一片矮林后面,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声。
五百骑兵从林子里鱼贯而出,为首的是正是一个骑兵指挥。
这支五百人的伏兵是李仲穆提前安排好的,本打算诱敌至此,在必要时候从侧翼包抄追兵,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都归队。”李仲穆吩咐道。
五百骑很快并入了骑兵阵列,整支队伍重新整合,勉强凑出了三千。
李仲穆策马走到单廷珪身旁。
单廷珪早坐在一匹马上,脸上那道被李嗣源槊锋划开的口子从下颚一直拉到耳根,看着狰狞。
“怎么样?”李仲穆问。
单廷珪抬起头,咧嘴笑了一下,牵动了伤口,又疼得吸气:
“皮外伤,不碍事。”
李仲穆抬眼看去,才发现,单廷珪不仅脸上挨了一槊,左肋的甲片也凹进去了一块,肋骨多半是断了。
“愣货。”秦虎策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单廷珪,“知道对面是谁吗?”
“李嗣源。”单廷珪一脸傲气,抬起袖子擦了把脸上的血。
“知道还冲那么深?”黄狗也凑过来,“你以为你小子是赵子龙,浑身是胆啊。”
单廷珪被骂得有些讪讪,但嘴上还不肯认怂,梗着脖子开口:
“也就是让他占了战马的便宜,下次见面我不怵他!”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果然是愣货!
李仲穆倒是没开口。
自己当年在青山口第一次对上李嗣源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想,拎着刀就往上冲。
那时他要知道对面身份,还会不会那么莽?
大概不会。
“行了,人都活着就行。”李仲穆打断了几人的对话。
单廷珪抬头看他,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被李仲穆从刀口救下了。
只见他猛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右手拔出腰间短刀。
左手攥住自己的发髻,短刀往上一割,一绺头发便齐根而断,散落在泥水里。
“节帅两次救某性命!”他声音沙哑,“今日某断发为誓,来日若有二心,天人共戮!叫某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他扔掉短刀,额头死死抵在泥地上,脸上的血口子沾了泥,看着愈发狰狞可怖。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皆没说话。
单廷珪出身不好,但为人傲气,敢当众断发立誓,这姿态已经摆到顶了。
来日若真是叛了,天下也难有容身之地。
李仲穆低头看着伏在泥地里的单廷珪,眼神沉凝。
他早知道单廷珪有几分勇力,先前派他和黄狗去幽州,也是一次试探。
毕竟黄狗在幽州待了一晚,那一晚是全程监视着他的动向。
要是他有什么异动,就榨干他的价值,让他死在不知名的沟里。
下一瞬,李仲穆翻身下马,一把攥住单廷珪的胳膊,将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丈夫行事,坦坦荡荡,某绝不会薄待身边弟兄,兄弟也不必如此。”李仲穆松开手,语气沉凝。
单廷珪闻言感动,重重抱了一拳。
随后,李仲穆翻身上马,一声令下:“走,去追葛帅。”
两千余骑便沿着官道往南疾驰。
雨势不变,路上的泥泞比先前更甚,马蹄每一次落地都深陷半寸,跑起来格外费力。
追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
前方官道两侧几骑斥候,远远看见李仲穆的队伍,先是警惕,待看清旗号后,便拨马回阵,一路高喊:
“是自己人!义昌李节帅!”
李仲穆带人继续往前,又走了一段,官道两侧的骑兵渐渐多了起来。
葛从周的后军就在这条官道两侧依托地形警戒。
随军携带的少量鹿角横在路中,骑兵三三两两地散在两侧的荒地和土坡后面,严阵以待。
他们远远看见李仲穆的队伍赶过来,自然没有阻拦。
李仲穆穿过殿后阵列,再往前骑了两里多地,便看见了葛从周的中军大旗。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侧亲卫,大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值守的亲卫见他到了,侧身让开,没有多问。
帐内,葛从周正站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手上还攥着一支毫笔。
见李仲穆进来,他放下笔,抬眼打量了一下,沉声道:“如何?”
李仲穆抱拳,没有寒暄,直接道:
“末将那边,负责追击的是李嗣源和周德威。横冲都五百,带上沙陀骑兵两千余。没有看到鸦儿军。”
葛从周闻言,眉头当即皱起,“你确定没看到鸦儿军?”
李仲穆回道:“从头到尾,一支黑甲黑旗的骑兵都没出现。”
葛从周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又问:“你估摸氏叔琮那边现在什么局面?”
“若鸦儿军奔的是他,此刻恐怕已经接上仗了。”
葛从周闻言没再多说,摆了摆手,示意李仲穆坐下,毕竟提醒早来不及了……